下午五点十分。

天色暗得很快。

庙会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暖橘色的光落在石板路残留的积雪上,把灰黑的泥浆也照出了一点温柔。

舞狮队早就散了。

锣鼓声被风吹得很远,只剩小贩们收摊的吆喝。

许月卿拎着三瓶还温着的水从人群里走回来。

她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往前。

“水”她把其中两瓶放到石阶上“我先回了”

“这么早?”鱼小瑶接过水“一起吃饭呀”

“家里有事”

她撒谎的时候从来不看人。

这回也没看。

“生日快乐”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月夕站在鱼小瑶身侧弯着眼睛。

“路上小心”

“嗯”

许月卿朝她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看也没有多留。

背影很快融进了山门外的人流里。

月夕把同学塞给她的那只红色小布袋放进外套口袋。

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

鱼小瑶目送她走远才想起什么。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根红绳。

细细的一根,在灯笼底下红得发亮。

“大殿里的师傅说”她把绳子在指尖绕了一圈“要自己亲手系给想让她平安的人”

“系的时候要念着名字”

月夕低头看着那根绳。

“给我的?”

“不然呢?”鱼小瑶挠挠头“师傅就教了一个结,我学了三遍”

她拉过月夕的左手腕,把红绳绕了两圈。

系结的时候舌尖抵着牙,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最难的题。

结打得歪歪扭扭,一头长一头短。

“好了”

月夕看着手腕上那个结,很久没有说话。

“和你送我的那条一样”鱼小瑶举起自己的左手,那尾小小的锦鲤晃了一下“你那条刻着平安”

“这条是师傅念过的”

“都是平安”

月夕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把手腕举到灯笼底下转了转。

那个歪歪的结在红光里显眼极了。

“好丑”她说。

“喂!”

“我很喜欢”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外走。

呼出来的气在路灯底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鱼小瑶故意去踩那些没被人踩过的雪,咯吱咯吱地响。

月夕跟在她后面。

每一步都踩在她留下的脚印里。

手腕上的红绳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她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像怕它不见了。

晚上六点四十分。

月夕的出租屋里开着暖气。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开门声亮了起来。

鞋柜里有一双粉色的拖鞋,鞋头绣着一只眯着眼睛的小猫。

客厅的灯被调成了暖黄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鱼小瑶把月夕按进沙发里,自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热水壶。

毯子。

暖宝宝。

体温计。

她把体温计举到灯下看了很久。

“三十六度四”她松了一口气“可以”

“我自己——”

“今天换我说了算”

月夕张了张嘴。

十二月十五日的晚上,她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现在被原样还了回来。

“好”她笑着说。

暖宝宝被塞进她怀里。

袜子被套上她的脚。

毯子一直裹到下巴。

鱼小瑶挨着她坐下,把装栗子的纸袋拆开。

焦糖的甜味一下子散满了屋子。

她剥了一颗,递到月夕嘴边。

月夕愣了一下才张口。

“烫吗?”

“不烫”

“甜吗?”

“甜”

“那再来一个”

鱼小瑶一边剥一边说起套圈的事。

“老板娘说我手气差,结果我套到了小鱼!”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塑料小鱼。

小鱼被放在茶几上,尾巴朝着月夕。

“它以后跟你住”

月夕看着那条小鱼。

“好”

暖气片轻轻地响着。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里有谁家的电视声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

月夕靠着沙发背,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小瑶”

“嗯”

“你今天——”

话没有说完。

她的头慢慢歪到了鱼小瑶的肩上。

呼吸变得很轻很匀。

鱼小瑶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她才抬手,轻轻摘下月夕的眼镜。

月牙形的链坠垂下来,贴着那张安静的脸。

白色的睫毛在灯下几乎是透明的。

一、二、三。

她下意识地数起了月夕的呼吸。

数到二十的时候停了下来,自己也笑了。

没事。

她还在。

晚上八点零二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鱼小瑶伸长手臂去够,不敢碰到肩上的那颗脑袋。

是妈妈。

生日快乐!

我们到你家楼下啦

你怎么不在家 敲门没人应?

她愣住了。

爸妈事先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看看屏幕,又侧过头去看月夕。

昨晚的事爸妈一点也不知道。

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更没想好怎么说月夕。

不是不想说。

是昨晚太乱了。

她怕爸妈一问起来月夕会难受。

楼下的人坐了很久的车。

肩上的人这两天第一次睡得这样沉。

她想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把月夕的头挪到靠枕上。

毯子掖好。

最亮的那盏灯关掉,只留走廊里的一盏。

冰箱门上的便签被她撕下来一张。

月夕

爸妈突然来看我 在楼下

我回家一趟 大概两三个小时

这次会超过十分钟 所以我先说

你睡着了 我没舍得叫

回来第一个叫你

她在最下面画了一只眯着眼睛的小猫。

尾巴翘得很高。

便签被压在了月夕的眼镜下面。

她蹲在沙发旁看了一会儿。

“对不起”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很快回来”

她换好鞋,把围巾绕了两圈。

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

手腕上那个歪歪的结从毯子边缘露出一角。

门锁咔哒一声。

月夕睁开了眼睛。

她在第一声震动的时候就醒了。

她没有动。

她闭着眼睛听着。

听鱼小瑶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听她小心翼翼挪开肩膀的声音。

听纸被撕下来的声音。

听那句对不起。

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去。

五层楼。

她在心里数着。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十七秒,灭了。

又在更下面亮了十七秒。

一楼的单元门远远地响了一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屋里只剩暖气片轻轻的嗡声。

走廊那盏灯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昏黄。

茶几上那条塑料小鱼尾巴翘着,正对着她。

她坐起来戴上眼镜,把便签拿到灯下。

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超过十分钟要先说。

没有叫醒她是舍不得。

回来第一个叫她。

最下面还画着一只小猫。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找不出一处可以难过的地方。

可是怀里的暖宝宝比刚才凉了一点点。

爸妈。

她在舌尖把这两个字放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像一个没有学过的词。

有人坐了很久的车来给小瑶过生日。

有人在楼下等她,敲着门问她在哪。

而她的手腕上有一个歪歪的结。

系结的人不在了。

按规矩她可以去找。

不追问,不猜。

可是去哪里找呢?

去敲一扇里面有三个人笑声的门吗?

她把便签折起来,捏在手心。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她一直没有动。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

她的拇指在那个灰色的图标上悬了很久。

只听一下。

只确认她平安到家。

听到了就关。

她点了下去。

一阵细细的杂音。

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鞋子被蹬掉的声音。

背包放在地板上的声音。

有人把围巾挂到了门后的钩子上。

“哎呀!我们小瑶!”

“妈!你们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还叫惊喜吗?”

“怎么瘦了这么多?”

“哪有!”

“手怎么这么凉?”

“刚从外面回来”

“来来来妈妈给你捂捂”

“妈!”

“爸你看她”

“瘦是瘦了”低沉的男声带着笑“精神倒好”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

“抱了一路怕化了”

“先吃蛋糕”

“电话怎么打了好几次都不接?”

“手机静音了”

“今天跟谁一块儿过的呀?”

声音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

短得像一根线被人轻轻剪断。

“没谁”鱼小瑶的声音很轻快“就同学们而已”

月夕的心绞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被一根极细的针从里面扎了过去。

没有血。

也没有疼到让人出声。

只是整个胸腔忽然空了,又被冷风灌满。

同学们。

而已。

她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放了一遍。

又放了一遍。

屏幕里还有声音。

有人在笑。

有人在点蜡烛。

有人在唱生日歌。

跑调了又被笑着打断。

可是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声波的细线在屏幕上一跳一跳。

她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又调高了一格。

声音更清楚了。

可是什么也没有变。

她看着那些细线。

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左手腕。

红绳勒进皮肤,那个歪歪的结硌着骨头。

她没有松开。

怀里的暖宝宝早就凉透了。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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