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叶把兜帽又往下扯了扯,还是被晒得眯起眼睛。望着眼前这座仿佛从金色沙海中生长出来的城市,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日曜城,纱曼帝国的帝都。
整座城都泛着一层刺眼的赭金色光晕,像从金色沙海里长出来。城门口人潮如织,驼铃声与商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烤饼和某种不知名花卉混合的气味。
“好热……”罗奥婷解开了领口两颗扣子,一手呼扇着风。她出门前分明涂了三层防晒药膏,这会儿鼻尖还是沁出了汗,额前的碎发也湿了几缕。
“我已经开始后悔了。本小姐应该在驿馆里吹冷气扇的。”
“谁让你一下飞艇就喊来都来了先踩点。”奈叶笑着戳穿她。
“这叫对萨哈文化进行沉浸式考察!跟踩点是两码事!”
晓狐没参与斗嘴。她耷拉着狐耳,尾巴也垂着。她虽然是最不怕冷的那个,却也是最不耐热的。此刻她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想把自己埋进冰窖”的低气压。
菲特看不过去,从包里摸出手帕沾了点凉水,按在晓狐额头上:“再忍忍,前面就是城里最有名的舞厅了。听说里面有魔法冷气。”
晓狐的狐耳抖了抖,尾巴往上翘了半寸:“谢谢。”
金纱舞厅,根据基特拉的情报资料中了解,此处是全帝都最负盛名的交际舞场,也是纱曼帝国以舞会友文化的最佳观察点。
四人掀开舞厅入口的珠帘,一阵混合着冷气与花香的微风扑面而来。仅仅是这一阵风,就让人仿佛从盛夏一步跨进了春夜。
里面比外头看着还宽敞。穹顶上嵌着无数菱形金片,把灯光切碎了洒下来,亮得让人眼花缭乱。正对面是个半圆形舞台,十几个乐手奏着节奏明快的纱曼舞曲。
舞池里已经有不少人,男子大多穿敞领纱袍,女子则是露腰短衫配曳地长裙,手腕脚踝上挂着银铃,一动起来就叮叮当当地响。
奈叶才把兜帽摘下来,就被旁边路过的侍者笑吟吟地递来了一小杯冰镇石榴汁。
“欢迎来到金纱舞厅,远方来的客人。愿你们的舞步如太阳一样灿烂。”
“啊,谢谢。”奈叶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哈,活过来了……”
“萨哈神域的人也太热情了吧?”菲特小声感叹,捧着杯子没舍得大口喝。
四人找了一张靠墙的小圆桌坐下,各点了杯冰饮,奈叶正低头咬吸管,音乐忽然停了。
乐队指挥站起身,敲了敲谱架,高声宣布:
“诸位贵客,接下来是今晚的特别演出。有请我们日曜城最耀眼的两位舞者!”
舞池两侧的人群便自觉分开了一条道。无数目光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从左侧走出来的,是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少女。她的头发是很奇特的绿色,像被阳光照透的嫩叶,两条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黑紫色的细丝带。她穿着一身孔雀绿的露腰舞裙,裙摆层层叠叠,上面绣着繁复的金色藤蔓纹样,小麦色的皮肤在灯下泛着细腻的光。那双浅紫色的大眼睛亮得很,像两汪盛满星光的泉水。
她从人群中走出来时,脸上总挂着一种纯粹的、从心底满溢出来的快乐,仿佛她与音乐、阳光、舞蹈这三样东西本来就是同一种存在。
从右侧走出来的,是一位金色长发披散的少女。她的眼瞳是极浅的天蓝色,像被阳光晒得褪了色的天空。银白色露背长裙,身形高挑而优雅。动作不疾不徐,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端庄。
两人在舞池中央站定。绿发少女冲金发少女一笑。
手鼓先响了起来。三声,五声,然后弦乐贴着鼓点追进来。
绿发少女动了。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又仿佛每一根骨头都有自己的意志。她的舞步快而碎,脚尖像在沙地上点水,双臂像被风吹动的藤蔓。绿色的裙摆在旋转中铺展开来,仿佛就是马尔基娜的转世。
金发少女的动作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她不怎么动,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小得几乎察觉不到。腰肢摆半寸,让整支舞的格调一下子高了一层。

一个烈日,一个月光。
一个负责点燃全场,一个负责将所有狂热沉淀成美的余韵。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绿发少女旋转着朝金发少女冲过去时,金发少女只是微微俯身,伸手一勾,便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接住,又顺着惯性送出去,像月亮的引力牵引着潮汐。
舞厅里的喝彩声从第一小节就开始响,到后来已经连成一片,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奈叶看得入了神,连手中的石榴汁都忘了喝。
罗奥婷没出声,半化的冰柠茶在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视线穿过人群,牢牢锁在那两个正在谢幕的少女身上。
奈叶认得这眼神,罗奥婷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这样看人,要么是发现了有趣的恶作剧对象,要么是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奈叶酱。”罗奥婷放下杯子,凑到奈叶耳边,“那两个人,不简单。”
奈叶偏过头:“你感觉到什么了?”
“她们跳舞的时候,每个动作都收得过于干净了。”罗奥婷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普通人跳舞,是为让人看见。她们跳舞,是在控制整个场子。尤其是那个金头发的高个子,她的重心切换几乎到了战斗级别。还有那个绿毛丫头,你看她手腕和指尖,那发力方式,典型练细长兵器的。”
菲特也放下了杯子,神色认真起来:“你的意思是,她们可能是身份不简单的人?”
“本小姐可没这么说。”罗奥婷忽然笑起来,露出颗小虎牙,“不过,去结识一下总没有坏处。走,奈叶酱,我们上。”
“诶?现在?”
“废话。这种地方,跳舞跳完了正是搭话的最好时机,再不去人就该被围上了。”
说走就走,罗奥婷一把拉起奈叶,朝舞池那边挤过去。菲特和晓狐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上。
音乐已经重新响起,舞池里又热闹起来。那绿发少女和金发少女正从舞池边缘退下来,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杯,笑着和周围的人打招呼。
“希茵!鸢格!你们俩今天可把我们比下去了!”
“就是,跳得这么好,我们哪还敢上去跳啊!”
名叫希茵的绿发少女咯咯地笑着,用杯子碰了碰那人的肩:“少来啦,你们明明就是等着看我们跳完才肯动。快去快去,音乐都起了!”
而名叫鸢格的金发少女安静地站在一旁,小口抿着水。她似乎先一步注意到了穿过人群的四个生面孔,浅蓝色的眼睛朝这边轻轻一抬。
罗奥婷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纱曼式抚胸礼,笑得不卑不亢:“两位的舞,太精彩了。我和我的朋友是从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果不冒昧的话,想认识一下两位。”
希茵转过头来,看清来者后,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她放下水杯,回了个更热情的礼:“远道来的客人?听口音像是人界那边的!我叫希茵·柯伊篁,很高兴认识你们!我身边这位是鸢格。我们是这儿的常客,也算半个业余舞者啦!”
鸢格点头,目光在四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奈叶身上,眼神平和而温润:“欢迎来到日曜城。”
“我是高町奈叶。这位是罗奥婷,这是菲特·泰斯特罗莎·哈拉温,还有晓狐。”奈叶笑着介绍道。
“你们的名字听起来很特别呢。”希茵歪了歪头,“是来自哪个次元的呀?最近日曜城来了好多外乡人,都是来参加庆典的。”
“我们是从星陨空岛那边来的,这次确实是来参加纱曼帝国建国四百周年庆典的。”
听到奈叶的回答,希茵的眼睛更亮了,她几乎是跳了一步凑到奈叶面前,“星陨空岛?你们就是那个……那个星魂的人?我听说过!之前听一些商队的人讲,星魂之主非常年轻,还是个用光炮轰碎过SSS+级凶兽的超级魔法使!是你们中的哪一位吧?”
奈叶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那个,其实我……”
“就是她。”罗奥婷笑眯眯地拍了拍奈叶的肩膀,“这位就是我们星魂的BOSS。怎么样,是不是很年轻?很可爱?比你想象中还要娇小吧?”
“奥婷酱!”
“哇哦~”希茵一把握住了奈叶的手。她的手掌凉凉的,掌心很软,“真的是你呀!好厉害!我早就想见见你了!鸢格,你听到了吗?是星魂之主本人耶!”
鸢格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在奈叶身上多停了一秒,似乎早就预料到:“百闻不如一见。”
就在这时,音乐转了个调子,变得更热烈起来。希茵眼睛一亮,拉着奈叶的手没松,顺势就把她往舞池方向带。
“既然都认识了,不如一起跳支舞吧!你们不是也来体验纱曼舞的吗?”
“诶?我…我还不太熟练……”奈叶脚下犯怵。
“没关系,我带你。”鸢格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旁,朝她伸出了手,“相信我。”
奈叶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想起圣奈说过的那句话——
“在纱曼帝国,你可以不喝酒,可以不聊政治,但不能不跳舞。”
最终奈叶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好。那就……拜托你了。”
舞池像是被音乐煮沸的锅。
奈叶与鸢格一组,罗奥婷与希茵一组,菲特和晓狐也跟在后面。音乐是快节奏的纱曼双人舞,鼓点密集得像是要把人的心跳也一起踩上去。
奈叶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只学了不到几天,脚步不免发僵。但鸢格的手很稳,她的引导温柔而不着痕迹,每一次轻轻一带、微微一侧身,都恰到好处地帮奈叶把重心调整回来。
“别盯着脚下。”鸢格的声音贴着奈叶耳边,“看我。”
奈叶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对方的眼神温柔得像风,又坚定得像锚。
“对,就这样。肩膀放松,手给我。好,转。”
奈叶顺着鸢格的引导转了一个圈,身体被甩出去又拉回来,竟然出奇地顺畅。旁边有人鼓起掌来,显然把她当成了熟练的舞者。
“哇,那个橙头发的妹妹跳得真不赖。”
“和鸢格配合得真好。”
奈叶脸颊发烫,但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高兴。她朝鸢格笑了笑,小声说了句“谢谢”。
鸢格没有回话,只是回以微笑,带着奈叶继续滑进下一个节拍。
而另一边,罗奥婷和希茵几乎成了全场的焦点。
两人只是对了个眼神,便像是同时读懂了彼此的舞步。希茵的动作又快又灵,像一只穿花蝴蝶;罗奥婷则正好与她相反,每一步都带着精确到分毫的计算,却偏又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加进一点俏皮。
两人交错、穿插、换位,像两道光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又谁也离不开谁。
“我的妈呀,那俩真的不是搭档吗?”旁边有客人惊呼。
“这配合也太默契了吧!”
一曲终了,全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掌声和口哨声。
罗奥婷叉着腰喘气,朝希茵扬了扬下巴:“你跳得真不赖嘛。”
希茵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菲特和晓狐那跳得倒也不算差,就是一个太认真,一个太没表情,凑在一起有种莫名的喜感。晓狐全程像在执行某种人形兵器舞蹈程序,每个动作都标准,连摆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周围人看了又笑又鼓掌。菲特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舞毕,几个人找了张角落的席桌坐下。希茵叫了壶冰薄荷茶,挨个倒上。
“这么说,你们是来觐见鸢姬女王的?”希茵捧着茶杯,紫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嗯,后天就是正式会面了。”奈叶点头,“我们提前一天来,想先熟悉熟悉日曜城。”
“那你们可来对地方了!”希茵开心地笑起来,伸手一左一右握住了奈叶和罗奥婷的手,“放心,鸢姬女王一定会对你们感兴趣的。星魂的朋友到了纱曼,哪有被冷落的道理。”
希茵说得太笃定,笃定到让奈叶内心一阵悸动。
鸢格也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目光却落在奈叶脸上,眼里那点赞赏像月光洒在沙丘上,不热烈,但很持久。
分别的时候已是深夜。日曜城却没有睡去的意思,街巷间依旧欢声笑语,空气里浮动着夜风送来的茉莉花和烤羊肉混搭在一起的香味。
奈叶四人住进了基特拉提前安排好的驿馆。房间是典型的萨哈风格,拱形穹顶,彩绘玻璃,铺满手织花纹的地毯,就连床帐也是金线织成的薄纱。
奈叶洗过澡,换了身宽松的睡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推开木窗,让夜风带着远处的音乐声飘进来。
“还没睡?”菲特擦着头发从里间出来,金发湿漉漉地披着,像在月光里镀了层银。
“嗯。有点睡不着。”奈叶下巴搁在膝盖上,“今晚的舞会,真开心啊。”
“看出来了。”
“我一开始还很紧张,但是鸢格带着我跳着跳着,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很会跳舞的人。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就有种让人变得快乐的魔力。”
菲特走到奈叶身边坐下,一起看着窗外的风景。
“我倒觉得,不是这里的人有魔力。是因为奈叶你本来就有这样的能力。不管在什么地方,你都能让身边的人想要靠近你,想和你一起跳舞。”
奈叶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撞了撞菲特的胳膊:“菲特酱,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都会。”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音乐渐渐远了,只剩夜风。
奈叶抱着膝盖,回想起希茵说起鸢姬女王时就像是亲眼见过甚至了解那位女王一样。
还有鸢格的气质,确实不像一个普通的舞者。
不过,应该不是坏人。对奈叶而言,至少今晚,是挺喜欢她们的。
再过不久就能见到那位鸢姬女王了。原本奈叶还有点紧张,现在反倒有点迫不及待想见见那位被称作太阳公主的女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夜风掀动纱帐,窗外的鼓声又响起来,像一颗年轻的心脏在远处跳。
日曜城的第一夜,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