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

出院手续办完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积雪照得白花花一片。

晃得人睁不开眼。

鱼小瑶一路没松手。

月夕手背上还留着针头的一小块淤青。

她小心地绕开那一块。

只握着她的手指。

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

蒸笼掀开的一瞬间白汽扑了她们一脸。

豆浆的甜味混着油条的香。

鱼小瑶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月夕低头笑了一下。

“先回家洗澡”月夕说“洗完再吃”

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树根旁边的雪平平整整。

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走吧”月夕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嗯”

老小区的楼梯很窄。

鱼小瑶掏钥匙的时候手还有点抖。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窗帘拉着。

暖气片散着一层干燥的热。

“进来吧”

月夕在玄关停了一下才弯腰换鞋。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客厅里的沙发和书架。

又落在茶几上那只印着小鱼的水杯上。

然后收了回来。

“你坐着”鱼小瑶把热水壶按下去“我很快”

“好”

“你要是头晕就叫我”

“好”月夕笑了“你快去”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鱼小瑶还是不放心。

她隔着门喊了一声。

“月夕?”

“在的”

过了两分钟。

“月夕?”

“在的”

又过了两分钟。

“月夕?”

“在的”门外的声音带着笑“你再喊我就开始数了”

“数什么?”

“数你喊了几次”

鱼小瑶在热水里把脸埋进了手心。

水汽顺着门缝一点一点漫出来。

月夕靠在沙发背上一直听着那一头的水声。

水一停她才松开了攥着的手指。

十分钟后鱼小瑶擦着头发出来。

月夕正坐在沙发上,膝上叠着一条干毛巾。

“过来”

“我自己——”

“头发还没干”

鱼小瑶的动作停住了。

同一句话。

昨夜隔着雪和玻璃落进她耳朵里的那一句,现在从很近的地方平平常常地说了出来。

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她乖乖在沙发前坐下背对着月夕。

毛巾落在发顶一点一点地揉。

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什么。

“脚也要穿厚一点”月夕说“我拿了你的袜子在这里”

一双厚厚的棉袜被放到她膝头。

鱼小瑶低头看着那双袜子。

她没有说话。

她把那句话收好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是许月卿。

一个字。

好。

前一条是鱼小瑶十分钟前发的。

下午去庙会一起吗?

下面紧跟着又跳出来两条。

我请。

都我请。

月夕凑过来看了一眼。

“好呀”她弯起眼睛“让她请吧”

她说得很自然。

鱼小瑶没有看见她膝上那只手。

指尖在毛巾里轻轻收紧了一下。

下午一点半。

老街的庙会已经热闹起来了。

朱红色的山门下挂着一长串红灯笼在冷风里轻轻晃。

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两边的摊子一个挨一个,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糖炒栗子的焦甜味。

烤红薯的暖香。

炸年糕的油气。

远处有锣鼓声一阵一阵地响。

是舞狮队在转场。

小孩举着风车从人腿间钻过去。

红色的风车转得呼呼响。

许月卿站在山门底下等她们。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

围巾绕了三圈把半张脸都藏了进去。

她没有戴那顶纸皇冠。

也没有先开口。

“来了”鱼小瑶朝她挥手。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撒谎”

许月卿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走吧”月夕笑着说“逛一逛”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许月卿落在最外侧慢半步。

每一个摊子她都抢着掏钱。

“我来”

“不用——”

“我来”

冰糖葫芦。

糖炒栗子。

一杯热腾腾的酒酿圆子。

一小袋糖耳朵。

摊主找回来的零钱她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口袋。

鱼小瑶手里的东西多得拿不下。

她嚷着“别买了”

许月卿像没听见。

走到煎饼摊的时候她第一个停下了。

“一个甜的一个咸的”她对摊主说“咸的不要葱”

鱼小瑶愣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

摊主应着。

勺子在鏊子上转出一个圆。

月夕站在旁边笑意没有变。

她只是慢慢移开了视线。

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鏊子上。

“你点的是这个吧”她的声音很轻。

“嗯”鱼小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她大概是猜的”

“嗯”月夕说“猜得真准”

“月夕!”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

前排那个管月夕叫小太阳的女生拨开人冲了过来。

后面跟着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手里还捏着半根糖葫芦。

“你没事了吗?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了”月夕弯着眼睛“谢谢你们昨晚帮忙”

“我给你求了一个!”女生把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塞进她手心“平安符!庙里开过光的!你收好!”

“谢谢”月夕笑着收下了。

女生抱着她哭了一小会儿又抱着鱼小瑶哭了一小会儿。

“还有你!一只鞋的寿星!”

“谁传的!”

“全班都知道了!”

黑框男生憋着笑。

“我发誓我没拍视频”他举起三根手指。

“你手机亮着!”

“是闹钟!”

鱼小瑶捂住了脸。

周围一片笑声。

月夕也在笑。

弯弯的眼睛和软软的嗓音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鱼小瑶看着她。

那个笑完整得没有一丝缝。

可是她知道缝在哪里。

许月卿不知什么时候靠到了她身边。

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她看得太用力了”

鱼小瑶一怔。

“我只是——”

“我没说不能看”许月卿别开脸。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舞狮上。

“就是别让她发现”

说完她退开了半步。

像从来没有开过口。

下午两点五十分。

舞狮队停在了广场中央。

锣鼓敲得震天响。

套圈的摊子围了一圈人。

黑框男生拽着鱼小瑶挤了进去。

“来来来寿星先套!”

“等一下!”鱼小瑶回头在人缝里找到月夕的眼睛“稍等十分钟!”

月夕站在人群外面朝她点了点头。

“好”她用口型说。

鱼小瑶接过竹圈。

老板娘在一旁吆喝着十块钱十个圈。

竹圈抛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第一圈套空了。

第二圈套空了。

旁边的人在起哄。

第五圈的时候她想起要报备。

她掏出手机。

稍等。在套圈。

然后就被一声叫好卷走了。

第十圈她套中了一只塑料小鱼。

她高兴地回头才想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十一分钟。

“超了!”她赶紧打字。

手指都是急的。

发送的同时肩上落下来一只手。

“找到了”

月夕站在她身后。

围巾遮着半张脸,眼睛弯着。

手里捏着一串她刚才随口说想吃的糖葫芦。

鱼小瑶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亮了起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套圈的地方人最多”月夕说“我听见你笑了”

“我笑得那么大声?”

“嗯”月夕把糖葫芦递给她“很远就听见了”

那一刻鱼小瑶只觉得很安心。

被找到是一件很安心的事。

她没有看见。

人群边缘,许月卿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

那尾小小的锦鲤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许月卿的视线停了一秒。

又移开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

大殿里求红绳的队伍拐了三个弯。

殿里飘出来一阵沉香的味道。

铜钟被撞了一下嗡的一声荡开去。

殿里太挤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

“十分钟”鱼小瑶举着手比了个十“超了我告诉你”

“好”月夕说。

她和许月卿留在了石阶下的糖画摊旁。

这里正好能看见大殿的门。

月夕的视线一直落在那道红漆门槛上。

老师傅坐在小炉子后面。

铜勺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舀起一勺。

手腕一抖,金黄色的丝线就在石板上游了出来。

一条鱼。

弯弯的脊。

细细的鳍。

尾巴一甩就成了形。

焦糖的热气一阵一阵往上飘。

许月卿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

手里提着一堆袋子。

很久之后她才低声开口。

“下次我定两个闹钟”

月夕没有回头。

“没有下次”

她笑着说。

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没有下次。

小瑶不会再一个人去任何地方了。

这是她昨夜在雪地里想明白的事。

许月卿握着塑料袋的手停住了。

她听懂了。

不是“不会再弄丢”。

是“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应该的”

声音比平时轻了一截。

像是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月夕看着师傅把竹签轻轻按在糖鱼的背上。

趁着没凉透一把提了起来。

“糖要趁热才画得好”她忽然说。

“离火太近会烫到手”

“离得太远又凉得太快画不成”

许月卿没有出声。

她的指节在塑料袋的提手里收紧了一下。

“那应该离多远?”

月夕终于转过头。

弯着眼睛笑得又软又亮。

“一根竹签的距离吧”

她从师傅手里接过那条糖鱼。

转了转手里的竹签让阳光穿过去。

许月卿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停在竹签够不着的地方。

“我去买点水”

她转身走进人群。

背影很快被红灯笼和白汽吞没了。

大殿门口的鱼小瑶举着一根红绳在招手。

“月夕!我求到了!”

月夕举起手里的糖鱼朝她晃了晃。

“给你的”

“哇——”

鱼小瑶跑过来咬了一口鱼尾巴。

“好甜”

“趁热”

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月夕站在她身边,只隔着一根竹签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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