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观室的钟指针走得很轻。
监护仪还在一下一下地响。
输液袋里的药水已经下去了大半,针头贴在手背上,胶布的边角微微翘起。
隔壁床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细的嗡鸣。
月夕靠着枕头一动不动。
嗓子里像塞着一把冰渣。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指尖还是凉的,那股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像在清点别人的东西。
然后就放下了。
不重要。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床边那个人身上。
鱼小瑶还趴在那里。
半边脸压在自己的手臂上,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鼻尖红着,嘴微微张开一点。
额前的碎发没有干,贴在皮肤上,发梢还带着雪水的凉。
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边滑到了凳子底下。
裤脚是湿的。
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裹着一只被水泡透的袜子,白色的袜口已经发灰。
她喝了酒。
又在雪里跪了那么久。
月夕盯着那只湿袜子,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会着凉的。
会发烧的。
她想把毯子往下拽一点盖住那只脚。
可是袖口被小瑶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睡着了也没有松。
她够不到。
她只能用没扎针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把毯子的边缘往小瑶脚的方向推。
推了很久。
毯子只挪了一寸。
她的手停在半空。
小瑶腕上的锦鲤垂在床单上,尾巴被暖气吹得微微晃着。
月夕看了一会儿。
她把手背贴上了小瑶的额头。
不烫。
只是有一点酒后的热,被冷汗压着。
她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颤了一下。
她的手滑下去,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小瑶的发顶。
凉的。
潮的。
像一块还没有化干净的雪。
眼眶一下子烫了。
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睛。
雪地。
六楼那一圈暖黄色的光。
一声一声哭着说对不起的人。
她记得自己是靠着树坐下来的。
只歇一下。
等小瑶下来就能看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没有哭出声。
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小瑶的耳廓。
“头发还没干”
声音哑得只剩气音。
“脚会冷的”
“你喝了酒还淋了雪”
“要是发烧了怎么办?”
她的手指在那一小撮潮发里停了停。
“不要生病”
“我没事的”
“我躺一躺就好了”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你不要生病”
她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对一个睡着的人交代很重要的事。
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一滴眼泪顺着鼻梁滑下去,悬在下巴尖上颤了一下。
她来不及抬手。
它落了下去。
鱼小瑶在梦里跪着。
雪很厚。
一层一层往下压,埋住了她的膝盖,埋住了她的手腕。
头顶是那棵梧桐光秃秃的枝。
风一吹,枝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脖子里。
她拼命地拨。
雪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有新的雪盖上来。
树下有一团白,她怎么也看不清。
她摸到了一截袖子。
冰的。
“月夕!”
她喊不出声。
舌头像被冻住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稍等。
一遍。
又一遍。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想捂住嘴,手却陷在雪里动不了。
就在这时,有另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很轻很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头发还没干”
雪里的她愣了一下。
“脚会冷的”
“你喝了酒还淋了雪”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来。
每落一个,周围的雪就松一点,化一点。
“我没事的”
“我躺一躺就好了”
鱼小瑶的手指动了动。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她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睁眼。
眼皮重得像压着两块铁。
她想说话。
喉咙里什么也出不来。
只能听。
“你不要生病”
然后有一点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就在眼角旁边。
雪是凉的。
这个是热的。
鱼小瑶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的灯还是冷白的。
一张脸悬在她上方,近得能看清睫毛。
月夕的眼睛红得厉害,下巴上还挂着一颗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那颗泪在灯下亮了一下,掉在她的锁骨旁边。
烫的。
两个人都没有动。
月夕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层晴天的笑想爬上脸,却怎么也爬不上来。
“你——”鱼小瑶的声音裂开了。
你怎么哭了?
这几个字已经冲到嘴边。
第三条。
不追问。
她咬着嘴唇把它们咽了回去。
月夕先开了口。
“担心你”
嗓子哑得厉害。
她用手背去擦眼睛,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的脚还是湿的”
“头发也是”
“我吵醒你了吗?”
鱼小瑶看着她。
这个人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嘴唇还泛着白。
她说担心的人却是自己。
“你自己才是病人!”
“我没事呀”月夕弯了弯眼睛。
她说得那样轻巧。
轻巧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鱼小瑶想起刚才在雪里听见的那几句。
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那不是玩笑的口气。
她的喉咙发紧。
可是她没有说出来。
“看到了”鱼小瑶说。
她的声音很轻。
那是她们的暗号。
月夕听见的也只是暗号。
她当然不会知道。
这三个字里还有别的。
我听到了。
一个字也没有丢。
“你也要被担心”鱼小瑶抓住她那只没扎针的手“听见没有?”
“好”月夕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小很浅,勉强得像是借来的。
鱼小瑶没有再说话。
她把月夕拉了下来。
月夕顺着那股力气俯下身,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
肩上很快有了一片湿热。
鱼小瑶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她的手也是凉的。
可是掌心慢慢焐热了。
她在心里把那几句话收了起来。
原样的。
一个字也没有丢。
过了很久她才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五十八。
“我睡了多久?”
“一会儿”月夕的声音闷在她肩上“不到一个小时”
“那我——”
“不用报备”月夕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这个不算稍等”
鱼小瑶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想哭。
她用脚尖勾过地上的那只运动鞋。
她把湿透的袜子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光着脚套进了干的鞋里。
鞋里还留着许月卿捂过的一点温度。
月夕偏过头看着她的动作。
看着她把脚塞进去。
那一点一直攥着她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她又把脸埋了回去。
哭了很久。
久到帘子缝里的光从灰蓝变成了灰白。
一道很窄的光落在地砖上,把凳子腿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铲雪车碾过街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哭声慢慢停了。
月夕抬起头。
眼睛肿着,鼻尖红着,狼狈得和刚才的鱼小瑶一模一样。
鱼小瑶抽了张纸巾按在她脸上。
“睡吧”
“你先睡”
“你是病人”
“你喝了酒”
“你淋了雪”
“你也淋了”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笑得很小声,怕吵醒隔壁床的人。
“那我睡了”月夕说。
“嗯”
月夕慢慢躺回枕头上。
鱼小瑶把凳子拖近一点,趴在床沿,一只手去够她的头发。
一下。
一下。
月夕闭着眼睛。
“小瑶”
“嗯”
“你在吗?”
“在的”鱼小瑶说。
那是她第一次用月夕的词。
月夕那只没扎针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
她把它从发间轻轻拉了下来。
十指一根一根地扣紧。
锦鲤的链子贴着月夕的虎口,刻着平安的那一面压在她的掌心。
那只手还是凉的。
慢慢地就不凉了。
“这样就不用问了”月夕的声音含糊得像梦话。
“嗯”
鱼小瑶把脸侧过来,贴着床沿,枕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上。
她看着月夕合上的睫毛。
不知道是谁的掌心先出了一点汗。
谁也没有松开。
月夕没有再说话。
她没有准备下一句话。
这是第一次。
那些呢喃是说给睡着的人听的。
睡着的人听不见。
听不见的话就不算说过。
她没有再数小瑶的呼吸。
牵着手,就不用数了。
帘子缝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暖气片还在墙角细细地嗡着。
监护仪的绿色数字一下一下地跳。
鱼小瑶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月夕的也是。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叠在了一起。
那只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