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歌站在后台,从幕布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底下坐了三百来号学生,乌泱泱一片校服。第一排坐着方清商和几个老师,观音坐在最左边,端着玉净瓶(今天伪装成了保温杯),面无表情。地藏坐在观音旁边,推着金丝眼镜,笑得温和。璞郁坐在观音另一侧,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长发披着,正低头看手机。后面几排是渡山海公司的员工,苏九月和哮天坐在角落里,苏九月正往嘴里塞饼干,哮天在翻韩昭阳给他写的稿子。
玉帝坐在第二排中间,穿了一件相对正常点的衬衫——观音逼他换的,把他那件花衬衫没收了。但他脚上还蹬着人字拖,说“这是底线”。
韩昭阳从后台跑过来,手里拿着流程表:“哥,准备好了吗?马上到你了。”
李玄歌看了一眼流程表上的第一个环节:“开场致辞——张百忍。”他愣了一下:“玉帝第一个上?”
“对。他说他要暖场。观音姐姐说不让他暖,他说‘我暖得快,三分钟就完事’。观音姐姐说‘你暖完场子就凉了’。”
“……那最后谁赢了?”
“玉帝赢了。他说‘这是我的公司,我说了算’。观音姐姐就没拦了。但她把玉净瓶放在桌上了。”
李玄歌看了一眼台下第一排的观音,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拧开了。他大概猜到了观音的潜台词——玉帝要是讲得太过分,那杯“咖啡”随时能泼出去。
玉帝上台了。他走到讲台后面,拍了拍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渡山海公司总经理,张百忍。今天来跟大家交流交流。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知道玉皇大帝最喜欢穿什么吗?”
台下学生面面相觑。方清商在第一排闭了一下眼睛。观音的手往保温杯方向挪了一寸。
“答案是花衬衫!”玉帝自己先笑了,“因为天庭夏天太热了!哈哈哈哈——”
台下零星几声干笑。大部分学生表情茫然。玉帝等了三秒,没人接梗,他自己又笑了两声,然后清了清嗓子:“行,正经的。今天我来是想跟大家说,神话人物其实跟你们一样,每天也要上班、吃饭、挤地铁。我们公司有个员工,九尾狐,叫苏九月,她每天最大的烦恼是绩效完不成和被套狗大队抓走——”
苏九月在角落里耳朵一竖,脸红了。哮天在旁边小声说:“九月姐你被点名了。”
“我听见了!”
玉帝讲了五分钟,中途讲了两个冷笑话,台下笑了一次(是韩昭阳带的头)。观音的手在保温杯上摸了三次,最后没端起来。璞郁从头到尾面带微笑,但那个微笑里有一丝“你等着”的意味。
玉帝下台的时候还挺满意,冲李玄歌比了个大拇指:“暖场效果不错。”
李玄歌没接话,走上了台。
他站在讲台后面,看了一眼台下三百多张脸。前排的观音面无表情,璞郁冲他微微点了下头。苏九月在角落里举着泡面碗给他加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泡面碗带进来的),哮天在旁边挥着稿子。
“大家好,我是李玄歌。”他清了清嗓子,“渡山海公司销售部员工。今天来之前韩昭阳同学让我讲讲‘神话如何在现代生活中落地’。我本来准备了个正经稿子,但想了想,还是讲点实在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把韩昭阳写的稿子存手机里了,但翻了两页觉得念出来太假,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我每天干的活其实挺没劲的。打电话、发邮件、改报价单。唯一跟‘水神’沾边的,是我早上泡面的时候能精准控制水量,不用量杯也不会泡太软。”
台下学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但我们公司有意思的人挺多的。比如刚才张总提到的苏九月,九尾狐,五十岁,修为不俗。但她上个月被套狗大队抓了八回。”
苏九月在角落里嗷了一嗓子:“六回!不是八回!”
李玄歌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上上周你被抓了三回,加上之前五回,不是八回?”
苏九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缩回座位上了。
“还有我们销售部主管敖烈,西海三太子。他上个月把一集装箱的货差点按半价卖出去,小数点写错了一位。幸亏我发现了,不然他得赔死。”
敖烈在台下捂着脸。
“还有我们的保安队长尉迟敬德,门神出身。他查工牌查得特别严,快递小哥进楼要查三遍,外卖小哥要查五遍。上次有个外卖小哥送餐超时了,在门口跟他吵起来,尉迟哥说‘你工牌呢’,外卖小哥说‘我是送外卖的不是你们公司的’,尉迟哥说‘那也得登记’,外卖小哥说‘我天天来你们公司送餐’,尉迟哥说‘天天来也得登记’——”
台下的学生笑成一片。尉迟敬德在校门口站着,耳朵好使,听见了,冲着礼堂方向喊了一嗓子:“那是规定!”
李玄歌在台上笑了一声:“对,规定。我们公司最讲规定。玉帝——就是刚才讲话的张总——定了个规矩,每周五下午茶时间不许聊工作。但没人遵守。因为每次周五下午茶,聊着聊着就变成苏九月和哮天比赛谁吃的泡面多。”
苏九月在台下喊:“我上周赢了!”
哮天喊:“你多吃了半碗!不算!”
“半碗也是赢!”
李玄歌站在台上看着这俩在台下吵,觉得差不多了,准备收尾:“行,我总结一下。神话落地就是——神仙妖怪也得上班,也得交社保,也得被套狗大队抓。没什么特别的。”
他鞠了个躬,台下掌声挺热烈。方清商在第一排冲他点了下头,意思是“还行”。璞郁笑了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观音没动,但保温杯的盖子拧上了。
李玄歌下台之后,苏九月上台了。她今天特意把尾巴收了起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大家好,我是苏九月。刚才我师父说了我被套狗大队抓了八回的事——我澄清一下,是六回。第六回是因为我变原形在公园长椅上睡觉,保安拿套狗杆伸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反应跑了,跑了两步想起来我是狐狸不是狗,然后就被套住了。”
台下又笑了。
“但我今天想讲的不是这个。我想讲的是‘狐狸精如何在人类社会保持优雅’。”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端庄的样子,“首先,你要控制好你的尾巴。不要一高兴就把尾巴放出来。上次我在便利店买泡面,收银员多找了我五块钱,我一高兴尾巴全放出来了,把货架上的薯片扫下来三包。收银员问我‘你这尾巴是真的假的’,我说‘cosplay的’。她说‘那你这cosplay质量真好,毛摸起来跟真的一样’。我说‘谢谢,定制的’。”
哮天在台下举手:“你那尾巴能摸吗?”
苏九月看了他一眼:“不能。只有泡面可以换摸尾巴。”
台下学生开始交头接耳:“真的假的?”“这狐狸好逗啊哈哈哈。”
苏九月又讲了五分钟,中间穿插了三个自己干过的蠢事,台下反应不错。最后她总结:“所以狐狸精在人类社会保持优雅的秘诀就是——别变原形。变原形就会被当成流浪狗抓走。”
下台的时候她尾巴没控制住,放出来了一条,在台上甩了一下。前排几个学生盯着看,有个女生小声说“好可爱”。苏九月耳朵一红,赶紧把尾巴收回去了。
哮天上台的时候李玄歌替他捏了把汗。哮天站在讲台后面,掏出稿子念:“大家好我是哮天,杨戬的狗。我今天要讲的是‘如何在都市环境中保持犬类天性’。第一,每天要保证足够的运动量。我每天跑十公里,不喘气。第二,要定期磨牙。我办公室抽屉里常备磨牙棒。第三——”
他翻了一页稿子,停顿了一下:“第三,不要看见套狗杆就跑。那个是保安用的,不是抓狗的。看见套狗杆要冷静,站在原地不要动,等保安过来跟你解释——”
他念到这儿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台下:“这条我做不到。我每次看见套狗杆本能就想跑。上次保安拿套狗杆在门口查工牌,我路过看了一眼,撒腿就跑。保安追了我半条街。后来他跟我说‘我就是查个工牌你跑什么’,我说‘我看见那杆子控制不住’。”
台下笑翻了。方清商在第一排笑得摘了眼镜擦眼泪。观音的嘴角动了一下,但马上压回去了。
哮天念完稿子鞠了个躬,下台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对了,如果有人丢了狗可以找我帮忙找。我鼻子好使。但别找我找猫,猫太难找了,它们会爬树。”
敖烈上台讲了十分钟销售技巧,中途把“小数点写错差点亏钱”的事又讲了一遍,台下学生听得津津有味。然后是学生提问环节,一个初中生举手问李玄歌:“李老师,你们公司招人吗?我明年想报方老师的特殊班,毕业了能去你们公司上班吗?”
李玄歌想了想:“你先好好念书。毕业了再说。”
另一个学生问苏九月:“九月姐姐,你的尾巴能摸吗?”
苏九月耳朵一竖:“泡面换摸尾巴!一包摸一次!”
方清商在台下喊:“苏九月!这是学校!不许收泡面!”
苏九月缩了缩脖子:“……那免费摸。就这一次。”
那个提问的女生跑上台摸了一下苏九月的尾巴,摸完之后一脸满足。苏九月把尾巴收回去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
活动结束之后,玉帝在后台总结:“今天效果不错。就是苏九月那个摸尾巴的环节,方清商跟我投诉了,说‘学校不许搞动物抚摸体验’。”
苏九月:“是她自己跑上来摸的!”
玉帝:“那你也不能答应啊。下次别答应。”
苏九月:“……好吧。”
观音从旁边走过来,保温杯端在手里,看了玉帝一眼:“张百忍,你今天讲了两个冷笑话。”
玉帝:“效果还行吧?有人笑了。”
观音:“韩昭阳带的头。你下台之后他跟我说‘张总讲的那个花衬衫的笑话我真的笑不出来但我不敢不笑’。”
玉帝沉默了三秒:“……我下次换个好笑的。”
观音:“你别换了。下次别讲就行。”然后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咖啡,转身走了。
璞郁走过来,递给李玄歌一瓶水:“讲得还行。没丢人。”
李玄歌接过水喝了一口:“苏九月摸尾巴那段——”
“方清商跟我投诉了。但我觉得问题不大。学生挺高兴的。”
“你呢?你高兴吗?”
璞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高兴。你站台上比在家蹲着吃泡面的时候像样多了。”
李玄歌想了想,觉得这是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