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原北缘往下飞的时候,蕾娜塔就感觉到了——风从北面灌过来,又冷又硬,飞帚的稳定环被吹得嗡嗡响,她得整个人往前趴才能压住帚杆。赛林娜在后面更惨,飞帚被风吹得歪出去两丈远,她两只手死死抓着帚杆,两条腿也不晃了,整个人贴在帚杆上跟个壁虎似的。
“蕾娜塔大人——风太大了——”
“压低高度!贴着地面飞!地面有遮挡风小!”
两人几乎是以俯冲的姿态扎进了霜风城北门外的地面。城门口几个卫兵看着她们歪歪斜斜地落下来,其中一个矮人大叔还伸手扶了赛林娜一把,免得她一头栽进城门洞。
“新来的吧?头一回来霜风城?”矮人大叔叼着根烟斗,说话不紧不慢的,“霜风城的风一天刮到晚,早上北风下午西风晚上转回北风,习惯就好。”
“天天这么刮?”赛林娜从飞帚上爬下来,头发被风吹得像鸡窝。
“也不是天天,刮大风的日子占个七八成吧。剩下两三成是没风的日子,全城人跟过节似的。”矮人卫兵摆了摆手,“进去吧,城里有挡风墙,主街风小。”
霜风城建在一片开阔的台地上,北面没有山挡着,风从北方平原一路灌过来,城里的房子修得跟别处不一样——大多数房子是低矮的厚石墙结构,屋顶压着石板瓦,窗户开得小且朝南,有些房子门口还砌了挡风矮墙。主街两侧种了一排修剪得密密实实的老榆树,树冠被风吹得往南歪,树底下摆着卖热汤和烤饼的摊子,热气腾腾的。
蕾娜塔找了个旅店把行李放下,先拿着埃德加写的信去西街找北风材料行。西街在城西靠近旧城墙的位置,一排铺面全是卖魔法材料和工具的,北风材料行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招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烧瓶——跟埃德加工坊门口那个图案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铺子里一个矮胖男人正趴在柜台后面修一把炼金用的小铜炉,听见门响抬起头。圆脸,栗色短发,跟埃德加差不多的年纪,但比埃德加干净多了,围裙上没几个洞。“找什么材料?”
“送信的。从高原炼金工坊来的,埃德加·菲兹托我带封信给你。”
矮胖男人接过信拆开看了两行,脸上露出一种又好笑又无奈的表情。“他又接反冷凝管了?”
“接反了。我帮他看了才知道。”
“就知道。我那个师弟脑子聪明,手上没准头。上个月给我寄了瓶‘强效魔力感知药剂’,我喝了一口差点把鼻子冲掉——浓度高了四倍。”哈维·铜瓶把信收好,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烤饼递过来,“谢了。埃德加说让我回信,你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暂时没定。霜风城这边有什么委托可接?”
哈维咬了一口烤饼,想了想。“圣堂分部这两天刚挂出来一个怪活,跟风有关。城北十里外的风语村,最近一个月村里的风车老是半夜自己转,白天不转晚上转,转得还贼快,磨坊的磨盘都快被转散架了。村里人查了半个月没查明白,把委托挂到圣堂分部了,报酬三银币。不算高,但挺有意思的。”
“风车半夜自己转?”
“对。而且不是一台,是村里三台风车全这样。白天风再大都不动,太阳一落山就开始呼呼转,天亮又停了。村里人说是闹鬼,但我去看了一眼,风车周围一点魔力残留都没有,不像魔法搞的。”
蕾娜塔把烤饼嚼完。“行,我去圣堂分部看看。”
霜风城圣堂分部在城中心广场北侧,一栋石砌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圣堂的徽记——一本打开的书上面压着一把剑。蕾娜塔进去报了铜牌勋章,前台修女翻出一个木盒子,里面放着几份委托单。最上面那张就是风语村的,纸边还粘着半片干叶子。
“风语村,风车夜间异常运转。委托方:风语村村长。报酬三银币。备注:已有两位魔法师前去调查,均未查明原因。”修女推了推眼镜,“前两位都是铜牌,一个说是‘磁场异常’,一个说是‘地下水脉扰动’,但拿不出解决办法。村长把委托费涨了一次,从两银币涨到三银币,现在还没人接。”
蕾娜塔把委托单揭下来折好揣兜里。“我接。”
回到旅店跟赛林娜一说,赛林娜已经在床上摊开了小本子。“风车半夜转,白天不转。会不会跟月亮有关系?月亮出来风车就转?”
“不知道。去看看才知道。”
第二天上午,两人从北门出城,顶着侧风飞了半个时辰,找到了风语村。村子比风车村小一些,二十来户人家,村中间三台风车并排立在一条小溪边上,风车叶子是木格子帆布面的,底下连着磨坊的传动轴。三台风车看起来都挺新,木头上没多少风化痕迹,帆布也干净。
村长春妮——又一个春妮,蕾娜塔最近老碰见叫春妮的村长——是个瘦高个的中年女人,带她们绕着三台风车转了一圈。“上个月初开始出毛病的。第一台先转,我们以为是谁半夜来磨面,起来一看磨坊里没人,风车自己转得呼呼的。后来第二台第三台也跟着转,三台一起转,磨盘空磨,磨得底下石盘都发烫。”
“风车没风能转吗?晚上有风吗?”
“晚上风比白天小多了。这几台风车是老村长去年找人新打的,图纸是城里工坊画的,说是‘自动迎风’设计,风叶会根据风向自己调整角度,不用人管。刚装上的时候白天晚上都转,转得挺稳当。上个月忽然变成光晚上转了,白天倒是不动了。”
蕾娜塔走到第一台风车底下,仰头看了看风叶的角度。“赛林娜,你爬到风车顶上看一眼,顶上那个转向齿轮旁边有个小盒子,看看盒子外面有没有刻字或者标记。”
赛林娜手脚并用爬上风车支架,爬到顶上探头看了看。“有个小铁盒子!上面刻了字——‘霜风城齿轮工坊·387-A型自动迎风器’。”
“387-A型……”蕾娜塔从包里摸出笔记本翻了翻。上次在橡冠城铁匠铺她记了一笔霜风城的齿轮工坊产品目录,387-A型是去年新出的自动迎风器,靠一根双金属片感知温度变化来调整风叶角度。温度高的时候双金属片膨胀,风叶转到一个角度;温度低的时候收缩,风叶转到另一个角度。
“问题可能出在这个自动迎风器上。”蕾娜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白天太阳晒着,双金属片受热膨胀,把风叶转到了迎风角度。晚上温度降下来,金属片收缩,风叶应该转到顺风角度停转才对。但你们这三台反过来了——晚上转白天不转,说明双金属片的温度感应被什么东西搞反了。”
“什么东西能搞反?”
“得拆开看。”蕾娜塔又朝赛林娜喊,“赛林娜!把那个小盒子拆下来!小心点别弄坏了!”
赛林娜把铁盒子拧下来揣在怀里爬下风车。蕾娜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根弯弯的双金属片,一头固定一头连着齿轮连杆。金属片表面干干净净,没锈没裂,但蕾娜塔注意到金属片内侧贴了一小片什么东西——薄薄的,灰白色,半透明,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虹彩。
“这是什么?”
哈维·铜瓶正巧也在附近——他听说蕾娜塔接了风语村的委托,从城里赶过来看热闹。“我看看。”他接过铁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乐了,“这东西我认识——高原螯虾的蜕壳碎片。螯虾蜕壳的时候底下那层新壳是软的,干了之后就是这种半透明的薄片。这东西贴在双金属片内侧,白天吸热快,晚上散热慢,温度感应就反过来了。白天金属片以为晚上到了,晚上以为白天到了。”
“高原螯虾的壳怎么跑到风车顶上来了?”
哈维指了指村北方向。“风语村北边十里有个季节性湖泊,每年秋天水位降了之后露出大片滩涂。高原螯虾喜欢在滩涂上蜕壳。蜕下来的壳干了之后被风卷起来,刮到村子上空掉下来,正好掉进风车顶上的迎风器盒子里。三台风车装的位置高,迎风器盒子又没盖严实,壳片飘进去就贴在双金属片上了。”
蕾娜塔把三台风车的迎风器盒子全拆下来,每个盒子里都找到了螯虾壳碎片。清理干净之后重新装回去,当天傍晚太阳落山,三台风车稳稳当当地停着,风叶顺风不动了。
村长握着蕾娜塔的手摇了半天,三银币报酬塞进她手里,又硬塞了一篮子鸡蛋。“多谢多谢!这回总算踏实了。”
回城的路上哈维跟她们同行。赛林娜抱着鸡蛋篮子走在前面,嘴里哼着调。“哈维先生,您说那螯虾壳能干嘛用?”
“螯虾壳能做隔热材料,炼金用的。你要是能再找着几片,我按一片两铜收。”
赛林娜回头看了蕾娜塔一眼。蕾娜塔耸了耸肩。“回头去那个滩涂看看,有就捡点。”
哈维把双手插在围裙兜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还没定。霜风城周围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北边出城两天的路,有个叫‘断崖驿’的地方,建在一道大峡谷边上。峡谷底下常年刮一股从地底冒出来的热风,所以那边冬天也不冷,种了好多南边的果树。不过最近峡谷底下出了点怪事——驿站的人说峡谷底下的热风忽然变冷了,果树全冻蔫了。你要去的话,圣堂分部应该也有委托挂出来。”
蕾娜塔看了赛林娜一眼。赛林娜已经在翻小本子了。“热风变冷风,果树冻蔫,峡谷底下。”
“行。明天去圣堂分部问问断崖驿的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