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望月同学站在楼梯上看着我,只是在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之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我急急忙忙地跑到厨房把燃气灶的火给关了,锅里沸腾的粥才慢慢地停了下来。
幸好我在听到铃声的时候没有盖上锅盖,否则会漫到整个灶台都是。
清理起来十分麻烦。
把火关掉之后,我盛着粥来到前面客厅的矮桌上。
望月同学也来到了这里,可她似乎并不打算好好地坐在沙发上,而是没有教养地以蹲姿坐在沙发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脚趾前端。
我没有对她这种行为发表任何的想法必要,把汤匙放入盛满粥的碗中,放到了望月同学的面前。
“试试吧,合不合你的胃口?”
“为我做的吗?谢谢。”
“别自作多情了,如果你不是病人的话,我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那我一直生病好了。”
“说什么傻话呢。”
往常我遇到小石块就会顺便踢到旁边,现在我却有种被微不足道的小石块绊倒的错觉。
望月同学舀起一小口粥,用粉嫩的嘴唇吹了一口气后,小小地吸上两口。
说起来,我对自己做饭不难吃都很有信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望月同学的面前,我始终变得很在意评价了起来。
“兔川,你的手艺很棒哦!”
“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我把双**叉坐在沙发上面,两手握住了自己的脚踝,在望月同学喝着粥的时候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望月同学,你离家出走是怎么回事?”
“啊……被说成这样了吗?”望月同学停下进食,把汤匙放回了粥里面,“那天我不是约你出去吗?但后面被我母亲拉住不让走,我就偷偷溜出来和你见面了。所以就被她们当作是离家出走了吧?”
“什么跟什么啊?”
她说得轻描淡写,搞得我一脸懵。
不过这也让我顺势把话题继续进行了下去。
“你昨天约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是指……?”
“就是突然想到兔川了就顺手发了封邮件过去。”
“唔……”
这种难为情又静不下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单纯的一句话就让耳朵开始发烫。慢着,我太过在意这种状态了,有种被望月同学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那你搞得全家都轰动的事情就是因为无聊的小事?”
“这算是意外吧。因为我也没有想到后面会变成这样。”
在让望月同学看不出来的状态下平复了心情后,我接着问。虽说耳朵还是热热的,甚至慢慢开始感到疼痛,只能通过心理暗示自己不要过多在意。
“望月同学做事真的不考虑后果呢。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谁知道呢?我也没有想过后果。”
“做这种事真的不像是你耶。”
“算是吧。”
望月同学态度十分轻松地表示,但这份轻松前面要加上『故作』才行。回想着至今发生的事情,隐隐约约觉得她身上有着重大秘密一样。
“刚才是你家里面的人过来找你了哦。”
“她没有跟兔川你说要把我带回去吗?”
“说了,不过我跟她说两天后会亲自带你回去。”
“是吗?那真的谢谢你了。”
望月同学听到后只是淡淡地露出一抹微笑,她应该是早就预料到这种结果了,所以才会那么地坦然接受吧。
“我只是考虑到你的病情才这么做的。经过了一晚感觉怎么样?”
“已经好多了喔。”
只是听着望月同学的感受没有什么实感,我还是下了沙发去触摸她的额头。
嗯,与所想的一样。已经退烧了。
她的额头冰冰凉凉的,让我生出了想在夏天一直贴着的感觉。
“看来已经退烧了。”
“我已经说过了。”
望月同学有点不满地鼓起脸颊。
“万一你又勉强自己了呢?真是……”
真是令人放不下心,虽然我也没有好到哪去罢了。
“现在差不多要去上学了吧?”
“为了以防万一,你今天就在家里休息吧。我也会陪着你的。”
看着墙上的时钟,差不多已经到了开早会的时候了,现在赶过去的话肯定也会迟到。
今天我本来就没考虑去上学,这是顾虑到望月同学的身体原因。
万一呢?会冒出这样的想法的我,还是多请假一天比较好。
说是请假,其实用缺勤来比较好。像是这种状况根本就没有大人能够打电话来请假。
我也是那种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吗?
“你真贴心~”
“你别误会,我只是害怕你给我造成困扰而已。”
“如果是我的话,我并不讨厌兔川给我造成的困扰哦。”
很像是她会说的话。
她会做的事。
不过呢,在哪之前……
“和我谈谈你最近发生的事吧,望月同学。”
回到沙发上,背部靠在沙发背上,双**叉着,两只手按着脚踝。我察觉到她有事情瞒着我。
“被你发现了吗?”
“不如说太容易发现了,稍微仔细考虑一下的话。”
望月同学不自觉地露出困扰的表情,说出一些不想说出口的事情难免会出现紧张感。
被人隐瞒的感觉很差,被人坦白有事隐瞒的感觉更差。
“好吧好吧,真是输给你了。”
有点像是比耐力。同时把脸浸在装满水的脸盆里,先抬头的就输了。
望月同学低头喝了口粥来代替喝水润了润嗓子,给我讲起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那是一个事业成功的母亲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孩子延续下去的事情,不过那个孩子,也就是望月同学十分的没有天赋,导致母亲的落差失望至极。
越是失望至极,要求的希望就越高,总之都是强人所难。
“还真亏你能忍耐下去呢。”
不喜欢的话大大方方地说出口不就行了?
“反正都已经忍耐了十几年了,我觉得继续下去反倒不是坏事。”
怀着他人的期待,本身不是罪恶——除非以实现的话语把期待告诉对方,要求对方非做不可。
“那望月同学你就没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吗?把自己的人生托付到不喜欢的事物上去好吗?”
望月同学把双脚缩到沙发上,膝盖并拢,下巴搁在上面。她的脚尖蜷了蜷,像在找一个能把自己藏起来的姿势。
“我母亲啊,是很厉害的人。工作也好,交际也好,做什么都很像样。所以她一直觉得,只要是自己决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好。至少,她希望是这样。而我作为她的女儿,大概就是她人生里最不像样的那部分吧。”
“望月同学——”
“我不是在自贬啦。”她摆摆手,笑得有点无奈,“只是事实。她给我安排的路,我走不好;她教我的东西,我学不会。每次看到她失望的表情,我就会想,啊,又是我不好。”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厨房里水槽还滴着水,滴答、滴答,和墙上时钟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总说,『你是我的女儿,所以我才会对你严格』。这句话很厉害哦,兔川。只要被这样说了,我就没办法逃了。因为逃掉的话,就好像连这个身份都一起丢掉了。”
望月同学盯着自己不断上下摆动翘着的脚趾。
“我小时候也想过,自己以后想做什么。不是母亲希望的,而是我自己想做的。可是每次刚冒出来一点念头,我就会马上把它按下去。因为我会想,如果那个梦想失败了呢?如果她露出比失望更难看的表情呢?”
她抬起眼来看我,嘴角里透露着一丝丝的苦涩。脚上贝壳般的指甲都变得暗淡了起来。
“所以我就不敢想了。只要不去想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就不会因为得不到而难过,也不会让谁失望。把人生交给别人安排,反而比较轻松。至少失败的时候,可以说『这是妈妈选的』。”
“……那也太狡猾了吧。”
“是对我自己狡猾哦。”望月同学轻声说,“因为这样一来,我就永远不用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明明她只是坐在那里,用很平常的语气说话,可我却觉得沙发和矮桌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远。
但那是不对的,意识到哪里不对后,我用很大声的方式朝她骂道。
“望月同学,你真是个大笨蛋!!!”
声音很大,即使经过家中的隔音也很有可能吵到外面,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望月同学被我的声音吓到像一只受惊的小松鼠一样颤抖了一下。
真心话一旦流露,就如溃堤的洪水停不下来了。
“为什么骂我是笨蛋?”
望月同学显然不服气的说道。
“因为你对自己不负责的想法让我感到火大!”
“说什么不负责?兔川你还不是一样?整天旷课不来学校,连打工都翘了,你比我好到哪去?”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即便抽烟也好,当作不良也好。有才能而白白浪费掉也好,那都是按照我自己舒服的方式去做的。望月同学你只是一味的按照你妈妈的安排,即便没有天分也认为这样就好了。那你算什么啊?”
作为望月同学,我不认为她那样过过得就算是幸福。
不能尽情地说想说的话、不能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
必须时时刻刻自制,否则别人会认为自己是任性妄为的家伙。会因此失去人望,过火一点,甚至会遭到排挤。
“就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我才羡慕你啊。被讨厌的话就完了、被盯上的话就完了。不能一直处在叛逆期。”
就算面对父母,也不正面冲撞。
那种事……
“谁理她啊?是你错了。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啊,就算活得很自我中心又怎么样?”
“别把事情说得那么简单,那样的话,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望月同学垂下脑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深陷皮肉的衣物与她血肉紧紧相连。
“一个人做不到的话,用两个人的力量不就可以了吗?”
我抓起望月同学手臂,让她别继续伤害自己了。
“兔川……”
望月同学抬起了头,身影看起来很脆弱,像是散落一地的玻璃渣。
“我来帮你结束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