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霜岭城往北飞了大半天,地势一路往上抬,从碎石坡爬到了高原地带。高原上的风明显大了,吹得飞帚往一边偏,蕾娜塔侧坐着也得时不时拿手扒拉一下帚杆纠正方向。赛林娜在后面跟得吭哧吭哧,风灌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但嘴里还在嚷嚷“高原上的云好低”。

高原顶上是一片开阔的台地,草皮短而密,到处是大块大块的灰色岩石从草皮底下冒出来。飞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台地边缘忽然断下去一截,底下凹出一片盆地,盆地中央嵌着一汪湖。湖不大,从空中看大概一个村子那么宽,湖水清得能直接看到湖底的石子和水草,湖面平得像一块玻璃,映着天上的云,要不是边缘有波纹,蕾娜塔差点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镜湖到了。”蕾娜塔降低高度,绕着湖飞了半圈。湖西岸有一片房子,三四十户人家的样子,沿着湖岸排成一溜,有几间屋子干脆搭在湖面上,木桩子打进湖底,地板悬在水面上,门口搁着渔网和鱼篓。岸边竖着块木牌,写着“镜湖镇”。

两人在镇口空地降落,收了飞帚往里走。镇子不大,主街一条,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刻钟。街上人不多,几个渔民坐在自家门口补网,湖边栈桥上有两个小孩在钓鱼,远处湖面上飘着三四条小渔船,船上的渔民正往水里撒什么东西。

蕾娜塔走到栈桥边上看了一眼。两个小孩八九岁的样子,一个猫半兽人男孩一个人类女孩,鱼竿是竹竿绑的,鱼钩上挂了指头大的面饵。桶里空着。

“小朋友,钓着了吗?”

猫半兽人男孩摇了摇头,耳朵耷拉着。“今天一条都没钓着。水晶鱼都不见了。”

“平时能钓着?”

“平时一天能钓三四条。水晶鱼可好看了,透明的,肚子里能看见彩色的光在转。钓上来之后拿小网兜养着,过几天它会吐一颗水晶珠子出来,珠子能卖钱。”男孩把鱼竿往水面一甩,“但最近半个月,水晶鱼越来越少了,今天一条都没看见。”

蕾娜塔和赛林娜对视了一眼。赛林娜蹲下来问:“水晶鱼为什么少了?”

“不知道。镇上的大人们也犯愁呢。我爸说可能是湖底下的魔力脉出问题了,但镇上没有魔法师,去霜岭城挂委托又舍不得钱。”

蕾娜塔站起来,沿着湖岸往镇子里走。镇中心有间小酒馆,门口挂着块画了条透明鱼的招牌。她推门进去,里面坐了四五桌人,有渔民有行商,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拿笔在账本上划拉,眉头拧成一团。

“老板?”

女人抬头。“住店还是吃饭?”

“打听点事。水晶鱼的事。”

女人把笔一放,叹了口气。“又来一个问的。半个月了,天天有人问,我要是知道水晶鱼去哪儿了我早自己捞回来了。我叫玛莎,这酒馆是我的,也是镇上唯一一家旅店。你们要住店的话有空房,八铜一晚。”

“住一间。另外问一下,镇上有没有熟悉湖底情况的渔民?我想下湖看看。”

玛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胸前的铜牌勋章上。“你是魔法师?铜牌?专门管鱼?”

“铜牌。专门管各种怪事。鱼少了也算怪事。”

玛莎想了想,朝角落里一桌喊了一嗓子。“老托马!过来一下!”

角落里站起来一个干瘦的老头,皮肤晒得跟牛皮一个色,耳朵尖尖的——是个水獭半兽人,灰褐色的短毛从袖口和领口露出来,尾巴粗壮,湿漉漉地耷在椅子后面。“叫我干啥?”

“这位魔法师大人要下湖看水晶鱼的事。你带她下去。”

老托马走过来,上下看了看蕾娜塔。“下湖?湖底水深的地方有两丈多,你水性怎么样?”

“还行。我有水下呼吸的魔法,不用憋气。”

“那行。明天早上五点,湖西码头见。我把我的小船划出来,带你去水晶鱼平时扎堆的地方看看。”老托马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前头,最近湖底有点不对劲,我前两天撒网的时候网兜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差点把我拖水里去。你要下去得自己留神。”

“什么东西扯的网?”

“不知道。没看见。网兜收上来的时候底下破了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我在这湖上打了四十年鱼,没见过能把网兜咬穿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蕾娜塔和赛林娜到了湖西码头。老托马已经在了,坐在一条小木船上等她们,船上放着两副鱼篓和一卷备用的渔网。赛林娜上了船还有点紧张,两只手抓着船舷,蕾娜塔倒是稳当,侧坐在船尾,帽子往紧里扣了扣。

老托马划着船往湖心走,划了一刻钟左右停住了。“就这儿。水晶鱼平时最喜欢在这片水草区底下待着,水草密,有小虾吃。你们往下看——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蕾娜塔趴在船边往水里看。水清得很,能直接看到湖底的水草和卵石,但水草区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鱼影。“我下去看看。赛林娜你在船上待着。”

“我也下去!”

“你水性不行,下去了我还得捞你。待着。”

蕾娜塔把魔杖咬在嘴里,翻身下水。水下呼吸的魔法是基础水系魔法的一个变种,她在学院里学过,魔力消耗不大,能撑小半个时辰。湖水凉丝丝的,越往下越冷,光线从头顶透下来照得湖底一片一片的亮斑。她往水草区深处游,边游边用魔杖做魔力探测。水草区的魔力浓度比湖面高出一截,水晶鱼靠吃魔力水草和小虾为生,水草没问题的话鱼不该走。

游到水草区中心的时候,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水底有一片区域的水草被啃得精光,连根都没剩,露出一片秃泥地。秃泥地边缘散着几片碎裂的透明鳞片——水晶鱼的鳞,但比正常水晶鱼的鳞片大出好几倍。旁边泥地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某种硬壳生物爬过去的痕迹。

蕾娜塔顺着划痕往前游,游到秃泥地边上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终于看到了始作俑者。

一只大得出奇的螯虾,连头带尾少说有两尺长,浑身覆盖着水晶色的甲壳,两只大螯一张一合,正趴在水底啃水草根。螯虾的甲壳半透明,里面能看到魔力流在缓慢转动——跟水晶鱼体内的魔力结构一模一样,但密度高出一大截。

水晶螯虾。老托马说的“网兜被咬穿”的罪魁祸首。

蕾娜塔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只螯虾不光啃水草,还在驱赶水晶鱼——螯虾领地意识强,把水草区当自己窝了,水晶鱼游过来它就拿大螯去夹,鱼被撵得不敢回来。水晶鱼少了就是因为这玩意儿霸占了水草区。

她游回水面,把看到的情况跟老托马说了。老托马拍了下大腿。“水晶螯虾?那玩意儿我年轻时见过一回,二十年前湖里也出过一只,后来自己跑了。这东西怎么又来了?”

“可能是从底下暗河游进来的。螯虾本身不害人,但它霸地盘,把水晶鱼全撵走了。得把它弄出来挪到别的水域去。”

“怎么挪?那玩意儿俩大螯夹一下手指头都能给你夹断。”

“我不用手碰。用魔法把它冻住然后搬。”蕾娜塔从包里摸出魔杖,“赛林娜,你帮我个忙——待会儿我下水冻螯虾,冻住之后你把船划到秃泥地正上方,我把它托上来,你拿渔网兜住拖到船边。敢不敢?”

赛林娜攥着短剑柄,深吸一口气。“敢!”

蕾娜塔重新下水,游到螯虾正上方,魔杖对准螯虾周围的水体释放冰冻魔法。冰系是水系进阶,她用得不太熟,冻得不够快,螯虾被冰水一激,猛地弹起来,大螯张开朝她夹过来。蕾娜塔侧身一躲,螯虾的钳子擦着她肩膀过去,夹了个空。她顺势又补了一发冰冻,这回冻得准,螯虾的甲壳表面结了一层厚冰,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下来。第三发冰冻下去,螯虾彻底冻成了一个冰疙瘩,大螯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但动不了了。

蕾娜塔双手托住冰疙瘩底下的泥,慢慢往上浮。老托马和赛林娜把船划到正上方,赛林娜拿渔网兜住冰疙瘩,三个人合力把螯虾拖上了船。螯虾冻在冰里,甲壳上的水晶光泽透过冰层折射出来,在晨光里五颜六色的。

“好家伙,真够大的。”老托马拿船桨戳了戳冰疙瘩,“这玩意儿挪哪儿去?”

“湖东岸那边不是有片浅水沼泽吗?螯虾喜欢浅水,沼泽里水草也多,把它放那儿去,离水晶鱼的水草区远着,互不干扰。”

三人把船划到湖东岸,找了片水浅草密的沼泽区,把冰疙瘩推进水里。冰在湖水里慢慢化了,螯虾缓过劲来,抖了抖甲壳上的水,一扭身钻进沼泽水草里不见了。

当天下午,水晶鱼就回来了。老托马划船到水草区撒了一网,捞上来五条水晶鱼,透明的鱼身里能看到彩色魔力流在转,跟蕾娜塔在学院里见过的魔法灯一个色。赛林娜趴在船边看得眼睛发直,伸手想摸,鱼一甩尾巴溅了她一脸水。

玛莎酒馆的老板娘听说了这事,晚饭给她们上了双份炖鱼。“水晶鱼回来了,镇上的人心就定了。这顿饭我请。”

赛林娜啃着鱼尾巴,含含糊糊地问:“蕾娜塔大人,水晶鱼吐的水晶珠子能卖多少钱?”

玛莎在旁边接话:“品质好的珠子一颗二十铜,差点的十铜。你们要是想要,明天让老托马带你们去湖上捞几条,养几天吐了珠子再放回去,不伤鱼。”

蕾娜塔把鱼骨头剔到盘边。“明天捞几条。赛林娜,你负责养。”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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