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太爷说的“狐狸洞”在镇子北边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林子密,桦树和松树混着长,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黄三太爷走在最前面,老羊皮袄裹着,狗皮帽子扣着,步子迈得飞快,嘴里还叼着根旱烟。李玄歌跟在后面,头还有点宿醉的闷疼,璞郁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时不时递过来让他喝口热水。苏九月走在璞郁另一边,九条尾巴在身后拖得长长的,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哮天殿后,蹲下来闻了好几次树根,被黄小跑拽起来三回。

“到了。”黄三太爷在一面土坡前面停下脚步,伸手拨开一丛枯黄的灌木,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半人多高,看着像天然的土洞,边上磨得光溜溜的,明显是长期有东西进出。

苏九月凑过去看了一眼,耳朵竖起来:“这里面住着狐狸?”

“住着。一窝赤狐。老狐带俩小的。老狐跟我认识,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说今天带个南方来的九尾狐看看。”黄三太爷冲洞里喊了一嗓子,“老六!来客了!”

洞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探出一个脑袋——一只赤狐,毛色红棕,耳朵大,眼睛圆,警惕地看了外面一圈,看见黄三太爷之后放松下来,从洞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它看了苏九月一眼,又看了黄三太爷一眼,叫了两声。

黄三太爷翻译:“它问你是不是九条尾巴那个。我说是。它说九条尾巴藏洞里不好藏,让你进去的时候把尾巴收一收。”

苏九月看了看自己的九条尾巴,又看了看那个半人多高的洞口,试着往里面塞了一下——塞了三条尾巴进去,剩下的六条卡在外面。她退出来,一脸为难:“师父,塞不进去。”

李玄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把尾巴变小一点。你不是能收尾巴吗?”

“能收,但收起来不舒服。”

“那你收三条留六条?”

苏九月试了试,收了三条尾巴,剩下六条一条一条往洞里顺,跟塞香肠似的。赤狐老六在旁边看着,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扭头冲黄三太爷叫了两声。

黄三太爷又翻译:“它说这狐狸尾巴怎么这么多。我说人家是九尾狐,南方来的,讲究。老六说讲究什么,尾巴多了不好跑。”

苏九月终于把自己塞进去了。李玄歌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听见洞里传来苏九月的声音:“哇!里面好宽敞!比我想的大!还有干草垫子!师父你进来看看!”

李玄歌蹲下来往洞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一个水神转世钻狐狸洞算怎么回事。他转头看璞郁,璞郁说:“你去吧。我看着外面。”

李玄歌把外套脱了递给璞郁,蹲下来往洞里钻。洞比他想的深,往里走了两三米才宽敞起来,是个天然的小洞穴,顶上大概一米多高,地上铺着干草和树叶,角落里有几只野果子。苏九月蹲在干草上,跟赤狐老六面对面,老六旁边趴着两只小狐狸,毛茸茸的,还没苏九月的爪子大。

苏九月指着小狐狸:“师父你看!小的!比我还小!”

李玄歌看了一眼那两只小狐狸:“你比它们大几十岁呢。你五十了。”

“五十怎么了?五十在狐狸里也是年轻的好吧!”苏九月伸手想摸小狐狸,老六看了她一眼,苏九月把手缩回来了,“我就看看。不摸。”

老六叫了一声,把小狐狸往苏九月那边拱了拱。苏九月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小狐狸的脑袋,小狐狸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苏九月乐了,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把干草扫得哗哗响。

李玄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走吧。外面人还等着呢。”

苏九月跟老六和两只小狐狸告了别,又塞了半截香肠从洞里钻出来。黄三太爷在外面抽着旱烟等,见她出来问了一句:“咋样?”

“挺好的!比我家暖和。干草垫着比床舒服。”

“那是人家铺了好几年的干草。你回去弄个干草床垫试试,保证你睡三天就嫌扎。”

哮天凑过来:“我能进去看看吗?我还没钻过狐狸洞。”

黄三太爷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又看了一眼哮天的体型:“你比狐狸大。钻不进去。”

“我变原形呢?”

“变原形也钻不进去。你细犬,腿长,腰长,这种洞你卡中间。”

哮天耳朵耷拉下来:“那算了。”

从山上下来,黄三太爷带他们去了镇子边上的一个农家院。院子里支着口大铁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黄小跑在灶台边上忙活,拿个大勺搅锅,看见他们进来喊了一嗓子:“三爷回来了!锅开了!下粉条不?”

“下!多下点!”黄三太爷招呼李玄歌他们坐,“炖大鹅。东北名菜。你昨晚喝了酒,今天得吃点横的压一压。”

苏九月耳朵一竖:“炖大鹅?跟泡面比呢?”

黄三太爷想了想:“没法比。泡面是速食,炖大鹅是硬菜。你吃了就知道了。”

大鹅端上来的时候,苏九月吃了一口,眼睛直了。她抬头看了李玄歌一眼,表情极其严肃:“师父。我以后不当狐狸了。我要当大鹅。”

“当大鹅干嘛?”

“大鹅好吃。”

李玄歌夹了一块鹅肉尝了尝。确实好吃,肉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汤汁,土豆入口即化。他吃了两碗饭,苏九月吃了三碗,哮天吃了四碗——黄小跑给他单独盛了一大盆,说“狗得多吃”。

吃完午饭,黄三太爷把李玄歌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第八世的东西收了,第九世的也收了。剩下七世,我打听了一下,有两个大概位置。”黄三太爷指了指纸条上的地址,“你第七世死在西北,甘肃那边。具体地方不好找,但当地有个土地我认识,你去了报我名字,他能帮你。”

李玄歌把纸条揣兜里:“三爷,谢了。”

“谢什么。你收了神力,以后要是东北闹旱,你过来帮个忙就行。”

“我控水的,旱了找我确实对口。”

“对吧。互惠互利。”黄三太爷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吧。你那个玉揣好了,别丢了。丢了还得来一趟,我酒都给你备好了。”

李玄歌想起昨晚那三缸白酒,胃里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下次来的时候能少喝点吗?”

“不能。”黄三太爷咧嘴笑,“东北规矩,来一回喝一回。”

回程的飞机上,苏九月靠在座位上睡着了,九条尾巴摊在座位上,有一截搭在了哮天腿上。哮天也睡着了,脑袋歪向另一边,嘴角还挂着半截没嚼完的鱿鱼丝。璞郁坐在李玄歌旁边,把第八世的玉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递给他。

“收好了。跟第九世的水痕放一起。”

李玄歌把玉揣进贴身的口袋,跟土行囊挨着放。两个东西一靠近,他感觉胸口一阵温热的流动,像是两个老邻居隔着墙打了个招呼。

“璞郁。”

“嗯?”

“第七世在甘肃。你认识那边的土地吗?”

璞郁想了想:“不认识。但地藏认识。回去让他打个招呼就行。”

“地藏什么人都认识?”

“他在地府待了那么多年,管的就是生死和土地。底下的事他门儿清。”璞郁把毯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李玄歌靠着椅背闭了眼。飞机飞得平稳,发动机嗡嗡响,旁边苏九月的尾巴偶尔扫到他胳膊上,毛茸茸的。他迷迷糊糊地想,这一趟东北来得挺值。酒喝了,玉收了,狐狸洞看了,大鹅吃了。就是头有点疼,回去得让璞郁再灌两碗醒酒汤。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玄歌打开手机,群里一堆消息。玉帝问“到了没”,观音问“东西收了没”,敖烈问“东北好玩吗”,六耳猕猴发了一条“我在便利店又遇到那个抢劫犯了,这回他没抢劫,买了包烟走了”。

李玄歌回了一条:“到了。东西收了。东北好玩。六耳你那事处理得对。”

六耳秒回:“那我这包烟能报销吗?我用员工折扣买的。”

李玄歌:“……找玉帝。”

玉帝:“找我干嘛?”

六耳:“报销烟钱。”

玉帝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下不为例。”

观音跟了一条:“下不为例的意思是他下次还会来报。”

玉帝:“你别拆我台。”

观音:“我拆的是你的账。”

李玄歌看着群聊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跟着璞郁和苏九月出了机场。哮天在出口等着,手里拎着苏九月的行李箱和自己那个塞着狗粮的背包,看见他们出来咧嘴笑:“我打到车了!师傅说能装下五个!”

李玄歌走过去一看,是辆七座商务车。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一眼这五个人加两只动物特征,表情复杂了一秒,然后说:“上来吧。后备箱能放下行李。”

上了车,苏九月瘫在座椅上嘟囔着“明天我要吃泡面补一补”,哮天在旁边翻手机看外卖,璞郁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李玄歌坐在最后一排,掏出手机给方清商发了条消息:“下周二你那个分享会,我需要准备什么?”

方清商秒回:“人到了就行。韩昭阳给你做海报了,你要不要看一眼?”

“什么海报?”

方清商发来一张图。李玄歌点开一看——海报上印着他照片,旁边一行大字:“水神转世亲临现场!教你如何在现代社会当神仙!”

李玄歌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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