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太爷的“喝酒”跟李玄歌理解的“喝酒”不是一个概念。

李玄歌以为的喝酒:坐下来,倒一杯,慢慢喝,聊聊天。黄三太爷的喝酒:坐下来,每人面前一个搪瓷缸子,倒满白酒,先干三缸再说。

李玄歌看着面前那个比他脸还大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六十多度的烧刀子,沉默了三秒。他转头看了一眼璞郁。璞郁正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往桌子底下藏,被黄三太爷一眼逮住了。

“后土娘娘,你别藏。我知道你能喝。八百年前你在东北巡视的时候跟我三舅喝过一顿,我三舅回去吐了三天。”

璞郁面不改色地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你三舅酒量不行。”

“所以今天我亲自来。”黄三太爷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水神转世头回来东北,这酒必须喝到位。不到位就是不给面子。”

李玄歌看了一眼苏九月。苏九月面前也摆了个搪瓷缸子,她正低头闻酒味,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把缸子推远了一点。哮天面前没酒,放了一碗骨头汤,他正捧着碗喝,喝得挺开心。

“三爷,”李玄歌清了清嗓子,“我酒量一般。”

“一般是多少?”

“两瓶啤酒。”

黄三太爷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两瓶啤酒?你一个水神转世,喝两瓶啤酒就倒?”

“我转世之后是普通人类。”

“那你转世之前呢?”

“转世之前我没喝过酒。那时候还没发明酒。”

黄三太爷又愣了,然后又是一阵大笑:“行行行,那今天就从两瓶啤酒开始练。来,先喝半缸。”

李玄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烧刀子入口跟吞火炭似的,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他忍着没咳出来,脸上表情控制得还行,但耳朵红了。

黄三太爷竖起大拇指:“行!不咳嗽,有潜力。再喝。”

李玄歌又喝了一口。璞郁在旁边看着,没拦着,但伸手把他的搪瓷缸子往下压了压,意思是“慢点喝”。

黄三太爷不管这些,自己端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下去,面不改色。然后他看了璞郁一眼:“后土娘娘,你不喝?”

“喝。”璞郁端起缸子抿了一口。就一口,但她抿完之后表情丝毫不变,跟喝白开水似的。

黄三太爷眼睛一亮:“海量!再来!”

苏九月在旁边看了半天,蠢蠢欲动。她把搪瓷缸子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九条尾巴同时炸毛,咳得惊天动地。哮天放下骨头汤,拍着她后背:“九月姐你没事吧?”

“好辣!好辣好辣!”苏九月吐着舌头,“跟泡面完全不一样!”

黄三太爷笑得拍大腿:“这狐狸有意思!来,喝口汤缓缓。”然后给苏九月盛了一碗酸菜汤。苏九月捧着汤碗喝了两口,总算缓过来了,但再也不敢碰那个搪瓷缸子了。

酒过三巡,李玄歌已经有点上头了。他喝了大概两缸,按他平常的酒量早趴了,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可能是第八世那块玉的作用,也可能是体内水神之力稳了之后代谢酒精的速度变快了,他觉得自己还能撑。

但黄三太爷不给他撑的机会。第三缸满上了。

“三爷,”李玄歌看着第三缸酒,感觉胃里有点翻腾,“我真喝不下了。”

“喝不下就对了。喝得下我还灌你干嘛?”黄三太爷嘿嘿笑,“喝酒这事儿吧,喝到喝不下才叫到位。你喝到刚好舒服,那叫养生。咱东北人不养生。”

李玄歌看了璞郁一眼。璞郁端着缸子慢慢抿,一副“我帮不了你”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苏九月,苏九月正在偷偷往他碗里夹酸菜,意思是“吃点菜压压酒”。他看了一眼哮天,哮天端着骨头汤喝得正香,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李玄歌端起第三缸,喝了一半。放下缸子的时候他感觉天旋地转,桌上的菜盘子都在晃。黄三太爷看他这样,终于满意了,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到位了。再喝就出事了。”

李玄歌把剩下的半缸推远了一点。

“三爷,”他撑着桌子问,“第八世那块玉,除了能稳神力,还有别的用吗?”

黄三太爷放下酒缸,想了想:“你第八世死的时候多大?”

“二十二。”

“那会儿你是什么神位?”

“还是水神。但第八世我没恢复记忆,就是个普通人类,偶尔能控点水,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自己是变戏法的。”李玄歌靠在椅背上回忆,“我第八世在那个水泡子边上给人看风水,帮人找水井。赚了点钱,娶了个媳妇,日子过得还行。后来发大水,我去救人了,没救上来,自己搭进去了。”

黄三太爷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缸酒,喝了一口:“你第八世是个好人。”

“是个傻子。”

“好人和傻子有时候是一回事。”黄三太爷把酒缸放下,“那块玉是你的心头血凝的。你当时救人没救成,临死前不甘心,那股不甘心跟水神之力凝在一起,成了那块玉。你回去吸收了它,除了稳神力,还能多一样东西。”

“什么?”

“控水的时候能带一点‘势’。你第八世救人的时候,水不听话,你压不住。现在你收了玉,以后再控水,你能压住。不管多大的水,你都能压。”

李玄歌想了想:“所以以后我泡面可以精准控制水量?”

黄三太爷看了他三秒,然后转头对璞郁说:“这孩子你平时怎么管的?”

璞郁面无表情:“管不住。天天吃泡面。”

黄三太爷叹了口气,又倒了一缸酒:“再喝一口。压压惊。”

李玄歌又喝了一口。这回他真到头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发直,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璞郁站起来,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三爷,我带他回去睡觉。”

黄三太爷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明天早上我让人送早饭。他这酒量,明天肯定头疼。”

璞郁架着李玄歌出了烧烤店。苏九月和哮天跟在后面。苏九月帮忙扶着李玄歌另一边胳膊,哮天在后面拎着李玄歌脱下来的外套。

走到半路,李玄歌突然抬起头:“璞郁。”

“嗯。”

“我第八世救人的时候没救成。”

“我知道。”

“这一世我能不能救成?”

璞郁架着他往前走了一步,没马上回答。然后她说:“这一世不用你救人。这一世有人救你。”

李玄歌歪了歪头,没太听懂。但他觉得璞郁说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继续靠在她肩膀上走。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璞郁给他灌了两碗醒酒汤。苏九月蹲在旁边吃早饭,黄小跑送来的,一锅小米粥、一屉包子、一碟咸菜。苏九月一边吃一边跟哮天小声讨论“昨晚师父喝了三缸酒,我喝了半口就倒了,师父酒量比我好”。

李玄歌靠在床头喝粥,脑子里还嗡嗡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玉帝在群里@他:“听说你被黄三太爷灌趴了?哈哈哈哈哈哈。”

李玄歌回了一条:“没趴。还能走直线。”

玉帝:“那你走一个我看看。”

李玄歌下了床走了两步——直线。除了头有点疼,别的都还行。

玉帝:“行,酒量有进步。回来给你加绩效。”

观音跟了一条:“加什么绩效?他喝的是东北的酒,用的是公司的出差额度。出差喝酒算绩效?回头我把这条写进员工手册。”

玉帝:“你别什么都写手册里。”

观音:“那你别什么都批绩效。”

李玄歌看着群聊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继续喝粥。黄三太爷从外面推门进来,精神抖擞,跟昨晚喝了三缸的人不是他似的:“起来了?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咱东北的狐狸洞。你那个九尾狐同事不是来了吗?让她看看东北狐狸怎么住。她那个尾巴太长了,得学学怎么盘。”黄三太爷指了指苏九月。

苏九月耳朵一竖:“东北狐狸洞?有泡面吗?”

黄三太爷:“……没有。但有野果子。”

苏九月耳朵耷拉下来:“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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