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雨幕中,一艘军绿色的浮空巡逻艇低空掠过水面,划破了弗吉尼废墟的死寂。
驾驶浮空艇的是周雀。坐在她边上的是蜜蜜亚。周雀负责驾驶,蜜蜜亚则紧抓着卡片,一直警惕地环顾四周。
两人的领口上都有一个闪着红光的小装置,这些是记录仪,它们会地将沿途的破败景象录下,这些录像很快会传输向太空。
据说这些录像是要发布到网络上的,说是为了安抚人心。
周雀当然是不信的,在她看来,这东西不是拿来勾引深渊魔女就是勾引那个“紫神”。紫神,也就是民众最近给那个审判龙王的起点外号。因为他最近几天在全球各地活跃战斗,救了不少人,声望可是一天比一天高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两人的调查记录一旦被发布就代表她们对外宣布了自己的存在。这也算是把她们两个和地联绑在一块了。
周雀自己也就算了,早在弗吉尼事件里就露过脸。
但蜜蜜亚应该是没有那种无视舆论摆烂不干的脸皮吧,据她观察是这样没错。
地联说一直没法联系上他,地联发起的所有交涉邀请都失败了。所以这帮家伙是想靠这个录像给他提供信息吧。
周雀没有和蜜蜜亚坦白自己的想法,毕竟她似乎真的信了地联的说辞,有在克制着自己,这样也好。
弗吉尼废墟的水面上到处都是建筑残渣和尸体,空气里飘着一股腐臭。
刚开始时还没什么感觉,不过等开上飞艇了周雀才发现字面意义上扑面而来的腐臭真的要让她原地凋零了。
周雀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干呕了一声。她觉得自己的鼻子已经快失去知觉了。
蜜蜜亚也脸色惨白地捏着鼻子,闷声闷气地说:“我讨厌……”
话音未落,浮空艇右侧的废墟残骸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哗啦——!”
一头体型堪比小型巴士、全身长满黑色硬壳和无数手臂的畸形怪物,猛地从水底撞了出来,带起漫天的水雾,直扑甲板上的两人。
周雀专注地驾驶游艇,没有使用冰霜卡牌的打算,她只是惊讶地瞟了一眼就继续专注于稳定船身。另一边,蜜蜜亚的动作很快,她把卡片对准那头怪物,大拇指在项圈的金属卡槽上划过。
“处决。”
“协议完成——”
瞬间,成百上千根黑色肢触从卡片中爆出,像扎豆腐一样扎进那怪物的身体后又分叉出许多黑色的细小棘刺,棘刺交错地往顺时针和逆时针旋转,将那个恶心的畸形生物彻底切碎成无数血块。
霎时间满天飞飘扬起血雾。
“处决——处决——”
此刻,机械音才刚刚落下。
一起落下的还有碎肉和血液。
周雀:“……”
蜜蜜亚:“……”
周雀的深灰色制服上、脸上,甚至头发上都挂着一块不知名且还在蠕动的恶心软组织。蜜蜜亚因为虽然稍微好一点,但同样落下一个狗血淋头的结局。
“要不然下次我来护卫,冻成冰渣总比爆一身血要好。”
周雀的语气很显然相当不满。
“可…可我不会开浮空艇。”
“你当然不会,你连考驾驶证的年纪都没到吧。所以说一定要处理好一点啊。”
不过,这些血液和碎肉很显然要恶心二人不短的时间。因为它们会自己融化成血水。虽然变成透明色了却又腥又臭,蜜蜜亚和周雀不一会都全身粘液。头发黏糊糊的,衣服也黏糊糊的,还有一股血腥味。
“我服了,什么东西这么恶心…自降解也麻烦降解成水好不好…”周雀一路上时不时就抱怨两句。
“要不然先停一下?把衣服脱了吧…里面黏糊糊的好难受……”蜜蜜亚的语气里全是嫌弃。
“不行,这样太危险了。早点结束调查也能早点回去换衣服。”
“好吧…”
虽然废墟的道路十分错综复杂,但区区地形杀还奈何不了浮空艇。
路上也遇到过其它袭击的怪物,但这些靠热武器都能堆死的小怪根本不可能对二女造成任何威胁。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百吨王创死一只流浪猫一样简单。
既然有余裕,蜜蜜亚也就统一执行了先打飞再斩杀的策略。一路上可以说切瓜砍菜,如入无人之境。
一直跟着定位走她们很快就找到了异常光源的源头。
浮空艇翻过一排由建筑残渣堆成的小丘陵,来到了开阔的水域。这里被废墟丘陵包围起来,在被海水浸满的废墟中圈出了一块格格不入的水域。
“就是这里。”周雀将飞艇悬停在废墟坡顶。
“和原计划一样,我在上面接应你。加油哦。”
周雀轻轻拍了拍蜜蜜亚的脑袋。
但抬起手后发现那些粘液还在拉丝。
“呃……”周雀尴尬地收回手。
蜜蜜亚也不再多言。
“黑天使——黑天使——”
黑色卡片划过卡槽。四肢被染成漆黑,然后分散成黑色的肢翼,灰黑色的紧身衣包裹住孤零零的单薄躯干,黑金披肩显现,从她的肩头挂下,黑色光环在头顶升起……
蜜蜜亚的记录仪还被挂在胸口,并没有在变身过程中被吞并。
周雀站在蜜蜜亚身后,看着那个失去四肢的天使,总觉得有点诡异。
魔女都是这样的异类吗……黑天使没有四肢,深渊魔女下身是长度远超维度的怪异蛇身,爱丽丝贝娃如果也能进入二阶,是不是也会变得不像人类?
“你的真身是什么?”
“别对本小姐意淫了……”
“我要下潜了。保持通讯。”蜜蜜亚的声音透过光环传来。
“遇到强敌先撤退。”周雀启动了浮空艇上的高能雷达。
蜜蜜亚点了点头,如同一枚黑色的鱼雷,无声地扎入了那片浑浊的水下。只留下原地被风压激起的尘土和污水。
爱丽丝贝娃:“活该~”
周雀一脸无语,只能呵呵干笑两声,擦掉了脸上的泥水。
水下,没有一丝光线。满是腐烂泥沙的腥臭味和未知生物的残骸。艾米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指引着微弱的魔力方向。
刚游出不到五十米,前方的黑暗中突然涌出了一大片密集的红点。
那是盘踞在此的变异体。它们长着畸形的骨刺,甚至有的还挂着人类的衣物碎片,像疯狗一样扑了过来。
蜜蜜亚甚至没有减速。她背后的几条漆黑肢触如同长鞭般随意地甩了出去。
“噗噗噗——”
肢触在周围随意地挥动、贯穿,所过之处,那些让地联士兵绝望的怪物,就像纸糊的垃圾一样被瞬间撕碎,连借过一下也不配。
不到十秒,通道被清空。蜜蜜亚甚至没有看那些肉泥一眼,继续向着深处潜行。
然而,战斗很轻松。让人烦的是调查。
地下水网错综复杂,多处因为建筑的坍塌而彻底堵死。水底浑浊的泥沙和残存的魔力干扰,让地联的超算定位系统时灵时不灵。
蜜蜜亚只能在魔力定位也不灵,周雀的通讯也和2G信号一样断断续续的情况下在废墟里钻来钻去。遇到钢筋水泥浇筑的死胡同,她只能将肢触化为巨大的螺旋钻头,硬生生在废墟中钻出一条通道。
一路上,她还得清理掉一堆像水蛭一样吸附在管壁上、密密麻麻挡住去路的恶心肉茧。
经过漫长又糟心的长达十多分钟的绕圈子。蜜蜜亚感觉自己快要发狂了。
她是真的有点受不了水底下的环境了。
又黑又静,这让她想起了自己被囚禁的日子。
“喂?能收到吗?”
耳边的通讯器又响起,蜜蜜亚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
“能。”
“太滋滋了,滋滋滋滋滋”
“呃,好像又不能了…”
“滋滋滋滋?”
“唉……”
蜜蜜亚疲乏了,她的肢翼微鼓,正打算一跃冲出水面时。
旁边的废墟残垣里突然渗出光亮。
蜜蜜亚察觉到异常立刻后退,肢触收束交叉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
异常源出现了…
僵持了一会,光亮消失后蜜蜜亚没有立刻放下警惕。
“虚惊一场…”
蜜蜜亚呼了口气。其实她还是挺怕的,毕竟说不定就钻出来一个深渊魔女或者别的什么牛鬼蛇神呢?
周雀的声音又从通讯器里传来。
“有光,滋滋滋吗?”
“暂时没有发现威胁。”
说完,蜜蜜亚拨开一堆漂浮着尸骸的垃圾,触手凝聚成一个巨大螺旋矛头。
矛头向后压缩,然后咔嚓一声。
巨大的漆黑矛头眨眼间便扎入了废墟,暗流和震荡波姗姗来迟。在水下引起巨大震动,水面上都开始泛起巨浪。
深入废墟中的黑色长矛重新分成两束肢翼簇,硬生生地把废墟撕裂开。泥沙四起,但是对于能靠魔力定位的蜜蜜亚来说并无任何阻碍。
她冲入雾中,来到一个被变异组织完全包裹的暗室里。
暗室中央有一个发着微微荧光的肉茧。
“是美杜莎的卵……”
黑天使直接把那个肉茧的信息盒出来了。
“美杜莎?是深渊魔女的名字吗?”
“不是,美杜莎只是她的召唤物。这个卵应该是美杜莎的子嗣。”
“美杜莎很强吗?”蜜蜜亚担忧地发问。
“对比起魔女的力量很弱。但它们的石化能力会对其他生物造成巨大毁灭。”
蜜蜜亚甩出一根肢触,将那颗发着微光的肉茧抽成碎末。
“那就杀了它。能找到它在哪吗?”
“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已经逃跑了,刚才你们闯过来的动静太大,提前逃跑了吧,它们不傻。”
“那……能定位到吗?”
“水里有大量诅咒干扰,周围带有魔力的怪物也不少。所以做不到呢。”
“好吧。”
“至少也是解决掉一个隐患了。”
蜜蜜亚自我安慰了一下,任务结束了。
她转身,鼓动着肢触向着水面快速突破。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漫天大雨浇在了她漆黑的肢触上。浮空艇还稳稳地停在原位,周雀正穿着雨衣,抱着防寒毯和雨衣,有点不安地盯着水面。
看到蜜蜜亚出来,周雀松了一口气。
蜜蜜亚跃上甲板,甩了甩身上的水,解除了变身。领口的记录仪指示灯熄灭了,按照程序,录像自动关闭。
“又下雨了,别着凉”
周雀把防寒毯和雨衣披在她肩膀上。又从保温杯里到处一杯热茶递给蜜蜜亚。
“有什么发现?”
“就是个小怪的卵。”蜜蜜亚的语气带着失落,接过周雀递来的热茶,“我不喜欢水底…”
周雀只是笑笑,帮蜜蜜亚理了理粘在脸上的头发后回到驾驶位。
“坐稳了,回程时会稍微绕点路,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周雀其实是想着多绕点路,这样也能清理掉一些变异怪物,为这边的营地分担点压力。
“嗯…”蜜蜜亚点头,没有问也没抱怨,周雀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大概也和她的思路走到一块了吧。
不过接下来的一路上并没有出现多少袭击的变异体。
花了大约1个多小时,两人乘坐浮空艇回到岸边。岸边营地位于谢南多的最南边,距离总营地大约二十公里。
谢南多是弗吉尼州最北边的城市,也是阿巴拉契高原的部分,地势高,并没被完全淹没。
谢南多厄的植被很茂密,但不少树木已经被第一波海啸连根冲走,又经过一轮轮火炮与变异体的洗礼已经变得有些光秃秃的。
装甲部队在雨幕里接应了二人,并带着她们返回总营地。
回到总营地后周雀将记录仪交给了麦克做备份。
看完调查过程,麦克也算是对蜜蜜亚的破坏力有了清晰的认知,在后面水下的调查任务中虽然因为没有光线而一片漆黑,但是能从声势听出来动静不小。说实话,他真的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矮小娇弱的女孩能使用这般超凡的力量。
“联系一下上面的,我们该走了。”周雀对麦克长官说。
“等等。”麦克长官急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呃……我是说,东区还有很多怪物,我们的压力仍然巨大。你们也许有接到清扫怪物命令?”
“麦克先生。”周雀加重语气,
“您别误会,我们的行动虽然有参考官方的路线规划,但我们两人有自由行动的特权。”
麦克闻言脸色微变,但他还是说。
“请考虑一下,拜托。”扑通一声,麦克已经跪在地上。
“就当是为了士兵们的生命。”
“我们…”
周雀看了一眼难民营的方向,她思索了一下,但又转头看了一眼蜜蜜亚。这孩子正捧着茶杯,手不停地摩挲茶杯壁,一口茶也没喝。周雀看得出来,她惴惴不安。
“我们会考虑一下吧。”周雀看着麦克,语气平静,“我们现在的样子你也看见了,很恶心,需要整备一下。整备完我会给你答复。”
“感激不尽。”虽然并没得到准确答复,但这也说明有机会。
为了让这两位贵宾舒心,麦克把自己的生活空间都让给了她们。
从灾变爆发开始其实才只有四五天,谢南多营地的所有建筑都是用特殊材料速建的,麦克自己的起居室也谈不上多舒适。
只能说有床有灯有卫浴就够了。
如果放在灾变前,这配置可以说就是家徒四壁的现实写照。
蜜蜜亚与周雀简单冲洗掉粘液,快速烘干了特制制服和身体。这时她们已经差再次整备完毕。
“你觉得呢?要在这里帮他们清理一下怪物吗?”站在门口,周雀温柔地看着刚刚拉上制服拉链的蜜蜜亚,抛出询问的目光。
“我……”蜜蜜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黑天使和我说过,怪物们有智慧。我觉得我们它们……”蜜蜜亚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是在斟酌词句。不过周雀已经会意了。
“确实,我们一开始还有被袭击过。但后面就很少被袭击了。那……我们走吗?”
“我,我不知道……”
突然,二人的通讯器响起,打破了沉默。
“南营地56区遇袭!!请求支援!”
周雀拉开门,冲出门外。
雨还在下,她没法在层层防护网和雨幕的遮掩看清远处的情况。但是她能隐约听到炮火声。
“蜜…”她正要回头喊蜜蜜亚,身后却响起了熟悉的机械音。
“二阶——”
漆黑的身影从她的身边一闪而过,在雨幕中画出的轨迹通向火力传来的方向。
“还真是个好女孩啊…”
周雀拿起卡片,行云流水地刷过卡槽。
“冰霜——冰霜——”
金色的双马尾飘扬。周雀重新穿上了那身红色衣服……吗。
“怎么又扒我衣服!?”
周雀在心里对冰霜魔女崩溃大喊。
“本小姐高兴,你想怎样?杂种~“
周雀只能随便抓了一条被子往身上一披,足见点地,往南边飞去。
几小时前。
美杜莎盘踞在幽暗的管廊深处,鳞片随着水波微微翕动。它被深渊魔女创造出来,拥有智慧,比那些只知道撕咬的低级魔物更懂得趋利避害。
它顺着深渊魔女的海啸入侵了陆地,并找到了适合自己居住的地方,筑了巢穴,生了子嗣。
美杜莎每天都会巡游。突然,水流传来了微弱的异动,它警觉地停下,竖瞳在黑暗中收缩——有人来了。
它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如同往常一样,潜伏在暗绿色的水底废墟中,安静地观察着。在它眼里,这些脆弱的人类连小面包都算不上,魔力是没有的,肉是柴的,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发起袭击。
前面有一只千手参盘踞,千手参这种魔物智慧不多,但对付人类足够了。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它的竖瞳猛地缩成了针尖。
美杜莎本以为会看到人类被千手参撕碎的戏码,但那个女孩,黑色头发的人类小女孩,释放出了压迫感极强的魔力,黑色的肢触蜂拥而上将千手参切成碎块。
美杜莎全身的鳞片瞬间倒竖。
它屏住呼吸,按捺着逃跑的想法,悄悄在暗处尾随了一段距离,也看到了很多怪物以一样的方式被处决。紧接着,它发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这两个人类是冲着它的巢穴去的。
没有任何犹豫,什么尊严,什么子嗣,在绝对的恐惧面前全成了笑话。美杜莎直接施展拟态魔法,化作一株水草,头也不回地向着反方向疯狂逃离。
子嗣顾不上,巢穴更是无所谓。
一段时间之后,它发现那两个人类离开了水域。
于是它又回到自己巢穴。看到变成碎块的卵和坍塌的巢穴,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狂怒瞬间吞噬了它的理智。
它被吓跑了。连面都没露,就被两个人类逼得抛弃了子嗣,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
美杜莎的蛇发疯狂地扭动起来,发出嘶嘶的嘶鸣。它需要鲜血,需要屠杀,需要听见弱者的惨叫来平息这股怒火。
它顺着暗流,摸到了谢南多营地南端的岸边,化成一条蛇上岸,从草和破败的枯枝败叶中穿行而上。
很快,它找到了一处人声鼎沸的地方。它要复仇,要发泄怒火………
正午时分,天空阴沉得发黑。连绵的阴雨让营地里满是泥泞。美杜莎那庞大且诡异的身躯直接撞碎了一栋避难所侧墙,闯了进去。
正坐在墙下吃配给午餐的男人可能永远也不会想到,君子就算不立在危墙下也会被墙砸死。
“啊啊啊啊——!”
“怪物!怪物进来了!”
避难所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几百名伤员和难民像沙丁鱼一样拥挤向紧急出口。
可是一靠近出口他们就变成了石头。
变成石头的人堵住了出口,将出路封死。
人们无处可逃,只能四处躲藏。
在倒塌的承重墙后、翻倒的病床下,甚至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父母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们发出哭声;伤员的惨叫声被强行咽在喉咙里,生怕引来那个怪物的注意。
美杜莎像是玩躲猫猫一样,享受着人类的恐惧。每次掀开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尸体,它就能找到一个解压玩具。撕碎玩具后,她又去找下一个。它用粗壮的蛇尾随意扫过,那些尸体便如同脆弱的陶器般碎裂一地,内脏与残肢混杂在泥水里。
“轰!”
爆炸声从出口处传来。
驻扎在营地外围的地联武装部队终于赶到。
他们炸开了通道上堵在一起的石像。
突击步枪的穿甲弹、重机枪的火舌、甚至还有刺眼的激光,疯狂地倾泻进避难所。
乒乒乓乓。
美杜莎在火光中游弋而出,身上坚硬的鳞片被打落几片,无伤大雅。它顶着密集的枪林弹雨冲入阵地,蛇尾一甩,便将装甲车抽翻,装载其上的自动炮台也失去开火能力;蛇发喷出毒雾,碰到的士兵都在抽搐中倒在地上。
它没有把这些人变成石头,因为她要用最原始的暴力宣泄自己的怒火。
尖爪撕开皮肉、血管、内脏、骨骼的声音,手感还有反馈让它喜悦。
阵地上瞬间哀鸿遍野,士兵的惨叫与通讯器里撕心裂肺的求援声交织在一起。
就在美杜莎的蛇发准备再次喷射石化雾气时,她察觉到上空好像出现了很大魔力体。
她抬头,看到黑色的天花板和金属横梁。
“轰隆——”
避难所的屋顶如同纸糊般瞬间被冲破。
一道漆黑的光影以极速垂直砸落。巨大的冲击波掀飞了周围的碎石与尸体。
美杜莎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的视野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美杜莎的脖颈被斩断,头颅滚落。
唯一立,或者说飘在烟尘中的,是蜜蜜亚。
在众人眼中则是一个少女,她没有无四肢,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诡异肢翼。漆黑的触肢分叉,浮动,如同没有羽毛而血肉的翅膀骨架。头顶的天使黑环并没让她显得神圣,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效果。
美杜莎的蛇身已经倒在地上。
它的头颅落在地上,蛇发抽搐扭动,让滚落在地上的头颅上演了最后一舞。喷着血液的庞大蛇身缓缓倒地,震开飘起的烟尘。
紧接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几条漆黑肢触卷住美杜莎的身体和头颅,如同液态流体般迅速蔓延,将尸首包裹。
在幸存者们惊恐的注视下,那团黑色的流体内部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挤压与血肉搅碎声。黑色的包裹膜越来越小,然后恢复原状,短短两三秒,美杜莎被挤压搅碎,然后被吞噬,化为了纯粹的魔力。
危机解除了,但避难所里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加凝固。
躲在掩体后的几百名幸存者和浑身是血的士兵,亲眼目睹了这如同异神降临般的画面。他们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废墟中央、散发着非人气息的漆黑身影,眼神里没有逃生的庆幸,只有想要逃离的恐惧。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少女。
她也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环顾四周,然后黑色肢触褪去,手足重现,穿着地联制服的少女重新显现。
此时,一个一米四几、穿着灰色制服的女孩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场中。
避难所破旧的屋顶破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正午阴冷的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蜜蜜亚的头发,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流。她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拿枪对着她的士兵,看着那些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平民。
她看到了一个小男孩,那个男孩躲在一个担架床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和她对视。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试着露出一个笑容。这是个很可爱的笑容。蜜蜜亚本就正直青春岁月,皮肤白皙,又刚刚清洗过身体,脸上没有灰土,干干净净。
她说:“已经没事了。”
可是,男孩却逃了,他跑到一块巨大的碎石后躲了起来。
掩体后,一个老兵精神崩溃般地向后缩去,手指死死扣在步枪的扳机上,他大喊:“怪物!”
开火前的一瞬间,他被几个人架住然后缴械,但他还在大喊大叫。
蜜蜜亚停住了脚步,低下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在积水里,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半空中传来破空声。
周雀赶到了。她一只胳膊紧紧拽着裹在身上的已经被打湿的被子,金色的双马尾在雨中乱舞,降落在营地边缘。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漏雨破洞下的身影。
她没有落在地上,因为没鞋子。于是她飘着穿过呆立当场的士兵们和装甲残骸,来到蜜蜜亚身边。
周雀问:“解决了?”
蜜蜜亚低着头,没有回应。
周雀这时候才开始环视四周。人民躲在边角上,不少士兵们的手指还没从扳机上挪下来。
然后她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
周雀的顿时觉得一阵好笑。
“你们脑子都进水了吗!?一群忘恩负义的蠢货!”她很想这样破口大骂。
可是……她刚要出口的言语却被那些四散的内脏尸体以及装甲残骸硬生生堵了回去。千言万语,只化作一阵冷笑。
“呵呵。”
就是这么一阵冷笑,在破败的避难所里回荡起来。有几个士兵反应过来,挪走了枪线,偏过头去。
周雀转头,瞪着刚刚带人冲进来的麦克长官。
麦克早在赶来的路上就已经在看监控,他看到了全过程,也知道大事不好。于是,他脸色难看地转过身,一把按住那个通讯兵的终端,吼道:“全部把枪给我放下!谁敢再把手指放在扳机上,老子现在就毙了他!”
麦克的怒意终于让周围的戒备松动了一些,士兵们纷纷放下了武器。
周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解除变身,被子和金发白肤全部消失,周雀重新穿上了正常的制服,她搂住蜜蜜亚。蜜蜜亚只是像个耗尽了电量的木偶,往前靠了一步,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周雀裹着被子的肩膀上。
“没事了,小蜜。”周雀拍了拍蜜蜜亚湿透的后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一直站在雨里的话澡可就白洗了哦,先回去吧。”
周雀带着蜜蜜亚登上了麦克乘坐的装甲车。
引擎在阴雨中发出沉闷的轰鸣。履带碾过地面,溅起泥水。
车厢内的空间不大,开着昏暗的暖色灯。麦克长官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眼里布满了血丝,看着有些狼狈。
他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周雀,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微的希望:“我…”
周雀正在用干毛巾擦拭着微湿的发尾。麦克一开口她就知道后面的内容了。
“算了吧。”周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麦克长官的眼神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就在周雀准备将毛巾放下时,她忽然感觉到,衣角传来了一股极轻的拉力。
周雀低下头。
蜜蜜亚坐在她旁边,依旧是那副裹着防寒制服的瘦小模样,湿漉漉的黑发软塌塌地垂在肩头。她默默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周雀的衣角,绿色的眼睛看着周雀,眼里是一种请求。
周雀愣住了。
明明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明明被所有人当成了异类排挤。无论是不是为了获得人们的认可,她想要拯救他人的心意都是无法磨灭的。
你……真是温柔啊。
周雀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心里某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到嘴边的决绝硬生生咽了回去。周雀反手覆上蜜蜜亚冰凉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然后抬起头,看向正一脸颓丧的麦克长官。
“不过……”周雀的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我听她的。”
麦克长官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欣喜:“感激不尽!”
“别高兴得太早。而且如果那些人再敢拿枪指着她。”周雀盯着麦克的眼睛。
麦克抬手,尴尬地笑了笑,也算是表态了。
周雀转过头,看着蜜蜜亚,发现她的刘海上还有水滴。于是她把毛巾翻了一个面,开始揉搓起蜜蜜亚的湿漉漉的头发。
“任性的小鬼!”周雀笑骂。
蜜蜜亚咿咿呀呀地发出嗔怪,但她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