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高枝上伏稳,五条白尾巴收拢在军大衣底下,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一对狐耳探在发间,把下方每一点动静都收进意识里。这个位置是她费了心思挑的:居高临下,叶隙遮身,既能把空地上那几个人收进眼底,又不至于让身影落在明处;退路顺着身后几棵老树连成一线,真要有人往这边摸,枝叶的响动先一步就能送进耳朵。按她前头那几眼的观察,双方怎么也得再对上一阵,她还来得及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
念头刚落,空地上那根最粗的横枝“咔”地一声断了。
断口齐得像刀切。整条带着树冠的横枝栽下来,砸在石阶脚下碎成一摊,草木的碎屑扬起来,被晨雾一兜,又慢慢往下落。维特里娅看得清楚,那枝不是自己断的——风息指尖那缕藤蔓在断枝落地的同时已经收了回去,绷得笔直,像一条收鞘的鞭子。
先动手的是风息。
‘这么急?’她心里嘀咕,‘连句开场白都不给。’
她本以为这几个人多少得先隔开一段距离探探底细、摆摆架势,给看戏的人留个过渡。结果风息压根没这个意思,一上手就是往死里压的架势。
风息撑地的那只手掌往上一翻。
空地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整片林子都跟着醒了。缠在巨树上的老藤一条条绷直,从土里拔出半截,又往石阶那头的方向扎下去;几株老树的躯干“咯吱”地顶着往高长,枝叶在头顶合拢,兜头要往那道蓝衣上罩;地上的草根、灌木、连片青苔,全顺着他指节的方向横过去,空地霎时像被人从底下翻了个面。
维特里娅在高枝上挑了挑眉。
‘这手势,是妖精里的工兵。’她给风息记了一笔,‘一上手就是整片地形,不讲道理。’
紧接着,另外三个也动了。
洛竹先从横枝上一跃,落在风息身侧,一只手按在地上,掌心里蔓出的根须跟风息的藤蔓缠在一处,两股木属的力道拧成一条,齐头并进;天虎闷头往前踏,一脚踩在空地的石板上,石板“轰”地陷进去半寸,他抄起脚边半截断木,朝石阶那头横扫过去;虚淮从侧后绕上,掌心里那团冷意“啪”地打出去,一片冰棱贴着地面窜起,顺着风息的树根往无限脚底下钻。
四个人,四个方向,把石阶那头封得齐齐整整。
维特里娅看得手里的尾巴尖都忘了晃。跟昨夜她在零战视野里看见的那一轮比,这套配合更狠了——阵型没变,还是木属控场、正面压迫、侧后封路,可出手的分寸都加了一档。上一轮四人合围没占到便宜,这一回,谁也没留手。
那个蓝发的身影却还站着。
他没退,也没去接天虎砸过来的断木,只往侧边踏了半步,断木擦着他的衣角扫过去,撞在他身后的石阶上“砰”地炸开;跟着他抬手在身前一拨,虚淮贴地窜来的冰棱被那股力道带得偏了向,拐个弯扎进旁边的土里,连他脚边都没沾到。风息的藤蔓抽上去,他侧身让开;洛竹的根须缠过来,他纵身一跃踏过去,落脚的地方正是围线还没合拢的那个空档。
四个人的围,围得不算松。可那条围线落在他的身形底下,像围着一块会走路的空地。
维特里娅越看,眉越往下压。
她本来还端着看戏的劲儿,这会儿那点兴致已经缩回去大半。她在港区指挥过太多次围歼,一眼就看得出这局的门道:风息他们缺的不是章法,是分量。四个人的招路都对,可对面这人每一让、每一拨,都提前卡在别人还没使完力的那个点上——就跟加塞似的,你力气才出到一半,他先一步把你让开,剩下那半截只能砸在自己脚边。
‘阵型没毛病。’她在心里下了判断,‘差的是硬碰硬这一手。四打一还压不住,这架从起手就不是一个量级。’
念头刚落,空地上就出了变故。
虚淮绕到侧后,抬手又打出一串冰棱。
这一回无限没再让。他把方才侧身让开的那半条线收了回来,反手往虚淮的方向一带。
维特里娅几乎是同时看见的——无限小臂上那层薄薄的金属,动了。
那层东西贴在他臂上,原看着像副护腕,这一动才露了真形:一片片的金属从他手臂上剥落、拉长、裂成更细的丝,在半空里“嗖”地织开,成了几缕银亮的游丝。丝身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可不是什么软东西——光顺着它走得笔直,像要在空气里拉出一道缝。
游丝斜斜擦过虚淮的左臂。
维特里娅没看清那一下究竟是怎么过去的。她只看见虚淮的半截小臂连着袖口的白绒一起落在地上,断口覆着薄薄一层冰——是他自己在被击中的那一瞬,用冰把伤口封住了。那半截手臂在地上滚了半圈,白绒沾了泥,静静躺在溪边。
‘……坏了。’
虚淮闷哼了半声,硬是咽了回去。他另一只手按上断臂的肩头,脚下往后撤了半步,没退到空地中间;那副冷冷的脸没什么波动,只额角渗出一点汗,青蓝双角下那双眼睛还盯着石阶那头。
风息的目光扫过虚淮的断臂,又扫过地上那半截手臂,指尖的藤蔓顿了顿。
紧接着,他改了口。
“撤。”
这一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自己没动,反倒往前迈了半步。
洛竹的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窜过去,先低头把脚边那团黑东西捞起来——小黑就被他揣进了怀里,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胳膊,脑袋从臂弯里探出来;跟着他腾出另一只手,拽住虚淮还能使的那条胳膊,回头冲还杵在原地的大块头吆喝了一嗓子,拔腿就往石阶反方向跑。天虎闷着头跟上来,拿自己那身厚实的身板横在虚淮和石阶之间,断后的位置一点不含糊。
风息已经站到了最前头。
他蹲下身,手掌整个按在地上,指节绷得发白。先前抽出去的那些藤蔓全数收回来,在脚边盘成一道圈;空地四周的树根齐齐一颤,土里翻起一道土浪,横在他和石阶之间。
他撑着地的那只手往上一托。
几株最粗的老树应声而起。不是倒下,是“长”——整株整株地往一处挤,树干抽条似的一节节拔高,枝干互相绞在一起,须臾间在空地和石阶之间立起一道墙。那墙说不上规整,倒像几棵树从地里硬生生挤到一处堆起来的,可厚得离谱:树皮嵌着树皮,树根缠着树根,连缝都被新生的枝条一根根塞了严实。
维特里娅在高枝上看着那道墙平地立起来,心里啧了一声。
‘拿整片林子当路障。’她盘算着,‘主意不坏,就是要拖时间。’
墙立起来的当口,洛竹他们已经蹿出去几十步。
石阶那头的人压根没打算等。
无限抬了抬左臂。那片游丝重新从他臂上散开,比方才更长、更密,一根根银线在半空里舒展开,像一只手摊开了指。他手腕往前一送,那几缕丝就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快得看不出形状,只在沿途的草叶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痕。
丝线撞上树墙。
维特里娅本等着听一声闷响,结果什么都没有。银丝像切过一层纸,从墙根斜斜地往上走,走到墙头停了一停。
半息之后,那道墙拦腰分了家。上半截带着树冠顺着切口整片滑开,“轰”地砸向一侧的林子,木屑、断枝、连根带起的土扬得满坡都是;剩下半截矮桩呆呆立着,切口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高枝上,维特里娅的尾巴尖僵了半拍。
‘好家伙。’她心里倒吸了口气,‘这一下要是落我身上——’
她低头瞥了眼身后那层收着的装甲带,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以她方才掂量那几枚金属片的分量,她还敢拿装甲带硬接;可眼前这几缕丝,怕是能把钢板也划开。这就不是“分量”的事了,是手法上的门道。
离岛的出入口在石阶的另一侧,藏在一株巨树的躯干上——就是她第一晚跟着风息穿进来的那道石门。洛竹抱着小黑、天虎架着虚淮,三个人一口气奔到石门底下。
洛竹把虚淮往天虎那边一交,腾出两只手,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黑。小黑蔫在那团脏兮兮的白T恤里,耳朵压着,正扒着他的胳膊往空地方向探脑袋。洛竹顺着他的视线往塌树墙的那片坡上瞟了瞟,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全没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等人。’维特里娅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补全了,‘三个人都站到门口了,还不动,就是在等那个断后的。’
洛竹一只手按在石门的门框上,另一只手还托着小黑,脚跟在地上原地碾了碾。他不时回头往空地那边望,望一次,眉头就往下压一分。天虎闷声不响,把虚淮扶稳,空出来那只手悬在身前,指节攥得咯咯响。
就在这会儿,怀里那团黑东西动了。
小黑从洛竹的臂弯里挣出来,两只后爪一蹬,整只猫弹了出去。落地那一下,他身形先是一矮,随即“腾”地涨开——巴掌大的黑猫几个呼吸之间撑成一头半人高的大猫,一身墨色的毛炸成一圈,碧绿的眼睛里燃起两点亮光,尾巴粗得像根钢鞭,四只爪子往地上一拍,地面跟着陷进去一块。
他没往石门里钻。
他调过头,冲着塌树墙那头的方向,直直扑过去。
“小黑!”洛竹伸手一捞,捞了个空。
大猫那一身力道他拦不住,黑色的身影已经蹿出去老远,黑毛在树影里一闪,越过断树桩,径直奔向石阶。洛竹站在门口,伸着那只空手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天虎,又看了看虚淮,到底没追上去。
高枝上,维特里娅的瞳孔一缩。
她不是没盯上那团黑东西。小黑从洛竹怀里弹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咦了一声,说这小孩机灵,知道往门口跑;谁知道他压根不是要跑——他是掉头往最凶的那头去。
空地上,风息正被那几缕游丝逼着往后退。树墙塌了,他手边能用的东西只剩脚边那几根藤。他抬手一拨,藤蔓堪堪挡开贴面滑来的一缕丝,半边肩膀还是被扫中,衣料“嗤”地裂开一道,皮肉上透出一点血痕。
就在这一瞬,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上去。
大猫扑向无限的后背,两只前爪张开,想把那人整个掀翻。
无限连头都没回。
他侧了半步,右手抬起,手背在小黑扑来的那条线上轻轻一按。就这一按,那身好几百斤的力道像撞在了一团棉花上,扑势被卸得干干净净;跟着他手腕往下一沉,大猫“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四肢摊开,半天没爬起来。
从头到尾,那人没转过身来。
高枝上,维特里娅没忍住,从鼻子里出了口气。
“孩子打架,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下饭。’她在心里又补了两个字。
空地上,风息看见了。
他就站在离小黑几步远的地方,藤蔓还缠在手上。那一瞬他的脚步动了动,像是要过去。可他终究没去。
再往前一步,就是那道游丝的射程。
风息收回了那半步。他转身退开,一直退到塌下来的半截树桩后头,身影没进林子。走之前,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地上那团趴着的黑影。
‘……行。’维特里娅把这一幕看进眼里,没出声,‘丢下就丢下吧。’
她心里其实不觉得意外。方才那道树墙立起来的时候,她就看明白了:这几个人打的是丢车保帅的主意,谁断后,谁就是那颗被丢下的子。只是她没料到,这颗子最后成了小黑。
石阶那头的无限,一步踏下了台阶。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脚边那片地面都要陷进去一分。断树桩拦不住他,散在地上的藤蔓也缠不住他——那些游丝在他身周织成薄薄一圈网,风息留下的东西碰上去就散。
他朝着石门的方向去。
维特里娅的目光跟着挪过去。洛竹、天虎、虚淮三个人还堵在门口:虚淮断了一条膀子,天虎只护得住人,洛竹怀里没了小黑,两只手都空着。真要这位蓝发的追到跟前,门口那扇石门未必挡得住。
就在这时,林子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响。
是风息。他并没有走远。石门旁那几株老树的根忽然齐齐动了——不是往前压,是往石门那侧裹过去。树根翻过石阶,钻进石门底下,顺着门框往上爬,把整扇门连门带框地绞住;枝条从每一条缝里挤进去,越缠越紧,石门的轮廓在那团树根里一点点模糊。
‘……他要毁门。’维特里娅看明白了,‘这是把出口也封了。’
随着一阵闷响,那道石门在树根里“咔”地裂开,碎成几块,连着门框往后塌下去。门后那片原本通向外头的暗色跟着一缩,淡了下去,最后只剩几株光秃秃的老树立在原地。
离岛的出入,断了。
维特里娅蹲在高枝上,后背有点发凉。
‘出口一断,’她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这几个人往后是进不来了,那位蓝发的也追不出去。谁被留在这一头,谁就等于跟外头断了。’
她低头看了看空地上那团还趴着的黑东西。
小黑就在这一头。
无限在断了口的石门跟前停住脚。
他抬手,臂上那些游丝一根根收回来,重新贴成一片薄薄的金属,覆回小臂。他收了势,这才慢慢转过身,目光朝方才按倒那只猫的地方落了回去。
那个位置,已经不是猫了。
小黑原先趴着的那块地上,站了一个人。
白色的军大衣,白色的齐踝短靴,一头银白的长发被林间的风带得扬起;头顶两只白色的狐耳,身后还有五条蓬松的白尾巴垂着,尾尖一动不动。她站得很随意,像是一直就站在那儿,只是方才谁都没往这处看。
无限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住了。
他皱起了眉。
这气息,既不是人,又不像妖。
方才那四个人,风息的木、洛竹的藤、天虎的力、虚淮的冰,他都用一招一式对过;可眼前这位站在那儿,气息收得极干净,干净得像是凭空插进这片林子里的一件东西——头顶那对耳朵、身后那几条尾巴,明明白白摆着妖精的模样,可底子里那点东西,他一探,探不到边。
看来这位一直盯着他的家伙,大有来头。
站在原地的维特里娅,面上半点不显,心里却悄悄绷紧了一根弦。
方才那一眼对上的时候,她后颈那点老毛病又冒了头。眼看着那位蓝发的把游丝一根根收回去、转过身来,她心里其实飞快地转了两圈——一位刚把四个妖精加一只猫妖全按下去的强者,这会儿正拿正眼打量她;而她这一身压箱底的家当,平时是留着保命的,不是拿来单挑的。虽然以少打多的逆风局不是没打过,但船多一起上去正义的群殴才是常态。
‘……人设崩了可是要扣钱的。’她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腿却老老实实钉在原地没动。
意识深处,那架零战还在云层底下慢慢盘旋,机翼下的影子掠过塌了半边的林冠——她没让它压下来,也没敢把第二架放出去。眼下这是林地里的对峙,不是海域上的编队战,多一分动作就多一分被人看穿底细的机会。她要的只是先站住这个位置,把气势立起来。
两个人隔着那片被砸烂的空地,对着站了一会儿。
林间的风从塌树墙那头吹过来,卷着一层还没散尽的碎木屑,从两人中间横着过去。断树桩、翻起的土、散在地上的枝条,一路铺到维特里娅脚前;对面那位背对着断了口的石阶,蓝衣上连点灰都没沾。
维特里娅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港区档案室里翻过的那些老片子。
两条街,一扇门,风里滚着一团干草,两边的人对站着,谁先动谁先死。
‘就差点风滚草了。’她心里嘟囔。
无限两手往身后一背,站定了。
维特里娅的左手没什么声地搭在腰侧——军大衣底下那条武装带上,纳甘转轮的枪套就在那儿,她的指腹贴着枪套的搭扣;右手则顺着身侧抬了抬,落在一座炮塔的基座上。那两座双联装的410炮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身侧立了起来,黝黑的炮管压得很低,指向脚前那片空地。
这套舰装她没全展开,只留了炮塔和半副装甲带撑在身后。可在旁人看来,那身从林子里冒出来的钢铁,已经足够唬人了。
对峙没持续太久。
先放慢脚步的是无限。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停在了那片碎木屑的边上。
维特里娅没有迎上他的视线。
她弯下腰,蹲下身,伸手把脚边那团黑东西捞了起来。大猫这会儿已经蔫回了巴掌大小,四肢软着,被那一下摔得不轻,只有耳朵还轻轻动了一下。她一只手托着,稳稳当当搁进臂弯里,另一只手顺了顺它炸开的毛。

小黑半睁着那只碧绿的眼,仰头看了看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
维特里娅直起身,怀里抱着小黑,跟站在几步外的无限隔着这片被砸烂的空地,谁都没有先开口。
林子里静下来。风穿过塌了半边的树墙,把最后一缕晨雾吹散。她垂眼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又抬眼望了望对面那道蓝影,心里把这一早上从头过了一遍——从高枝上那口没喘匀的气,到此刻臂弯里这团还带着土腥味的黑东西,这一天,显然是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