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浅蓝色的帘子把这张床和别的床隔开了。
帘子外面有人在轻轻地咳嗽,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远远的还有自动贩卖机低低的嗡鸣。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输液袋里药水淡淡的甜腥气。
鱼小瑶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膝盖以下全是湿的,裤脚在地上滴出一小圈水。
她脚上只剩一只鞋。
另一只留在了那棵梧桐树下的雪里。
护士路过的时候塞给她一条薄毯。
她没有披在自己身上。
她把毯子盖在月夕的被子外面,一角一角掖得严严实实。
月夕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
手背上的针管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
床头的监护仪亮着绿色的数字,每跳一下就轻轻响一声。
鱼小瑶盯着那串数字。
她数着。
一下。
两下。
数到四十的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
闭上眼睛之前她对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个词。
稍等。
那是她睡着以前说的最后一个词。
她让月夕在雪里稍等了两个多小时。
胃里一阵一阵地绞。
她把额头压在床沿的栏杆上。
金属很凉。
医生掀开帘子进来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体温回到三十五度多了”医生翻着记录板“轻度失温加上严重疲劳。观察到天亮没问题就能走”
“严重疲劳?”
“她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睡觉?”
鱼小瑶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月夕总是笑着说睡得很好。
她就信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家属留一位。别人在外面等”
护士递过来一只蓝色的塑料手环,上面印着床号。
鱼小瑶低头把它扣在自己手腕上。
家属。
没有人问她凭什么。
护士把月夕的手机插上充电线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可能要联系人,先充着”
屏幕亮了一下。
鱼小瑶伸手把它翻了过去。
屏幕朝下。
第三条。
不翻手机。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月卿拎着两只塑料袋出现在帘子外的玻璃窗后面。
袋子里是鱼小瑶的书包和一双运动鞋。
她没有敲门。
她把鞋一只一只摆在门边的地上,摆得很整齐。
然后她退回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脸埋进了手里。
她没有说一个字。
鱼小瑶隔着玻璃看着那道背影。
许月卿的肩膀是塌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许月卿这样。
护士端来一杯热水放在她脚边。
她捧着它坐了很久。
水从烫变成温,又变成凉。
她一口都没有喝。
她回头看向病床。
月夕的睫毛上没有霜了。
可是那只手还是凉的。
她用两只手把它拢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焐着,再把额头抵了上去。
凌晨三点十二分。
月夕是被一种很沉的温热压醒的。
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手背上。
带着湿,一抽一抽地发着热。
是一个人的额头。
她没有睁眼。
耳朵先醒了过来。
消毒水的味道。
监护仪的嘀声。
还有一个很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她把这几句收了起来。
还有一句。
“我是”
那是在很远的地方,隔着风和雪,一个人说得又快又急。
我是。
这一句她收得最深。
别的都不重要。
别的是风。
她记得最后的画面是六楼那一圈暖黄色的光。
她记得自己对自己说再等一下。
然后那圈光慢慢变成了白色。
嗓子里像塞着一把冰渣。
可是胸口很暖。
那团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化开了。
她的右耳是空的。
有人替她取走了那只耳机。
她动了一下手指。
压在手背上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很白。
一张脸撞进她的视线。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尖通红,脸上全是干了又湿的泪痕。
那是一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狼狈到极点的脸。
是小瑶。
是为她狼狈成这样的小瑶。
她的发梢里还卡着一根粉色的彩带,是许月卿的喷罐留下的。
一场生日。
一场还没有结束的生日。
月夕的嘴角弯了一下。
“在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刚睡醒。
鱼小瑶愣了一秒。
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
“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抖一抖,眼泪又一颗一颗地掉。
月夕慢慢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擦了擦她的脸。
“别哭呀”她笑着说“我没事”
“你——你——”
她的指尖勾住了发间那根粉色的彩带,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你看”她把它举到鱼小瑶眼前“还留着呢”
“你生日呢。哭花了脸怎么办?”
“对不起!”鱼小瑶抓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去“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月夕眨了眨眼睛“我只是睡着了”
“是我的错!”
“才不是”
“是我——”
“是我自己要等的”
月夕把掌心贴在她湿透的脸颊上。
“又不是急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你为什么要走到树那边去?”鱼小瑶哽着问。
“那边看得见你们的窗户”月夕答得很自然“看见灯亮着就知道你在”
鱼小瑶的哭声噎了一下。
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月夕没有再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落在地上。
小瑶只穿了一只鞋。
另一只脚上是一只湿透的袜子。
她是这样跑下来的。
月夕的视线又挪到了床头柜上。
透明的袋子里躺着她的手机。
旁边是那只小小的白色耳机。
小瑶的眼睛没有往那边看。
她看见了吗?
月夕在心里问了一遍。
没有人问她。
第三条。
她把这个念头轻轻放下了。
然后她把另一个念头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追出来了。
我躺在雪里,她一路追了出来。
这是第一次。
门外传来护士的声音。
“家属来一下,办个手续”
鱼小瑶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马上回来”
她踉踉跄跄地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月夕靠在枕头上,安静了几秒。
帘子外面的咳嗽声停了。
门又被推开了。
许月卿站在门口。
她没有笑,也没有戴那顶纸皇冠。
眼睛是红的,脸白得像纸。
她走到床尾站住。
然后弯下腰。
很深的一个躬。
“对不起”
月夕看着她。
“不是你的错呀”她弯起眼睛“是我自己要等的”
许月卿没有应。
她直起身。
看了月夕一眼。
那一眼停得比一句道歉需要的久了一点。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
转身,拉开门,轻轻带上。
锁舌咔哒一声落下。
透过玻璃窗,月夕看见走廊的长椅上已经空了。
她没有问。
许月卿也没有解释。
鱼小瑶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
她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黑色的小盒子。
盒子被雪水浸得有点潮,盒盖上那张卡片的边角卷了起来。
“这个”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零点已经过了”
“对不起”
月夕看着那张写着“零点”的卡片。
“零点是我们约好的”她轻轻地说“是我迟到了”
“不是——”
“你让我补一次好不好?”
鱼小瑶说不出拒绝。
月夕撑着床坐起来一点,接过盒子,掀开盖。
细细的银链上缀着一尾小小的锦鲤,鱼身是红白两色的釉,在冷白的灯下亮得很柔。
“手”
鱼小瑶把左手伸了过去。
月夕托着她的手腕,把链子绕上去。
她的手指还有些发僵,扣环又小,试了两次才扣上。
咔哒。
鱼是会游走的。
要养在看得见的水里。
她的指尖在那条链子上停了停,才松开。
鱼小瑶低头翻过手腕。
内侧刻着两个字。
平安。
她的左手腕上是锦鲤,右手腕上是写着床号的蓝色塑料环。
一个写着平安。
一个写着床号。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该戴的是你!”
“我平安了呀”月夕笑着说“你不是来了吗?”
鱼小瑶抽了一下鼻子,用另一只手把眼泪擦掉。
“月夕”
“嗯?”
“以后稍等不能超过十分钟”她盯着床单“超了要说”
“好”
“真的”
“真的”月夕想了想“那超过了呢?”
“什么超过了?”
“超过十分钟的话”月夕歪着头“我可以去找你吗?”
鱼小瑶愣住了。
“只是去找”月夕补了一句“不追问”
“可以!”鱼小瑶几乎是脱口而出“随时都可以”
“好”
月夕笑了。
“生日快乐”
“谢谢”
“许愿了吗?”
“许了”
“是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不问”月夕眨了眨眼睛“今天好玩吗?”
“好玩”鱼小瑶吸了吸鼻子“蛋糕上写了鱼小瑶不爱我们”
“嗯?”
“后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才怪”
月夕笑出了声。
那笑是真的。
她当然不知道。
因为今晚她亲手把耳机里的那扇门关上了。
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
三十六点一。
她看了一眼挨在床边的鱼小瑶,把声音压得很低。
“让她睡一会儿。你也睡一会儿”
“我不困”鱼小瑶揉着眼睛说。
“嗯”月夕笑着应了一声。
十分钟以后她就趴了下去。
凌晨四点二十分。
鱼小瑶趴在床沿睡着了。
一只手还攥着月夕的袖口。
腕上那尾锦鲤垂下来,贴着白色的床单。
月夕用指尖碰了碰那尾锦鲤,又碰了碰扣环。
很结实。
帘子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天快亮了。
远处有铲雪车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刮过街面。
月夕一动不动。
她数着鱼小瑶的呼吸。
一下。
两下。
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她停了。
这一次数到一百二十,人还在这里。
她把薄毯从自己腿上抽出来,轻轻盖到鱼小瑶的背上。
许月卿那一眼。
她也一并收了起来。
等那道呼吸声沉下去,才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手机翻了过来。
屏幕亮了。
电量百分之三十一。
最上面是一行字。
看到了。
一点三十八分。
她盯着那三个字很久。
看到了就回。
那是她教她的。
她的拇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打出两个字。
在的。
发送。
鱼小瑶的口袋里嗡地震了一下。
她没有醒。
消息旁边出现了一小块空白。
没有已读。
月夕看着那块空白,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不用等。
人就在这里。
她把屏幕划到下一页。
那里有一个灰色的图标。
她点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没有记录。
那是她亲手关的。
她守了一晚上的规矩,换来的是一场雪。
如果开着,她会知道小瑶睡着了。
她会上去。
她会把她背下来。
月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个灰色的图标拖到了第一页,挨在聊天软件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