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是一首早该被淘汰的神曲。
它被压在一堆静音的手机最底下闷闷地响了又响。
这个篮子是许月卿三个小时前亲自摆在门口的。
手机一律上交,游戏期间不许偷看违规者罚酒。
所以没有人听见。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
披萨盒早就空了。
汽水桶见了底。
地毯上撒满了纸牌和花生壳。
许月卿正站在餐椅上,用一根筷子指着满屋子的人宣布“天亮了请睁眼”。
嗓子已经喊得发哑。
“诶那个是不是我的?”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蹲下去扒开篮子翻出那部还在响的手机。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
妈妈。
下面是一长串红色的数字。
未接来电十四个。
“完了完了我妈——”他把手机翻过来想挂,手指忽然停住了。
“现在几点了?”
他把屏幕转向大家。
01:07。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筷子从许月卿手里掉下去在地板上滚了半圈。
她没有看手机。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钟。
那只钟从头到尾都挂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整晚。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过它。
一点零七分。
许月卿从椅子上跳下来,几乎是扑进了篮子。
她的手机在最底下屏幕朝下。
她翻过来。
锁屏上还挂着一条提醒。
22:50 叫鱼小瑶。
旁边有一行小字。
已震动 已自动关闭。
许月卿看了它两秒。
她脸上的笑是一格一格掉下去的。
“鱼小瑶呢?”
沙发上的毯子拱起一个小包。
鱼小瑶侧躺着,脸陷在靠垫里,一只手垂在地毯上睡得很沉。
那条毯子是许月卿十点半亲手给她盖的。
“鱼小瑶!”
许月卿扑过去抓着她的肩膀使劲摇。
“起来!都过了两个小时了!月夕——”
“稍——”鱼小瑶皱着眉翻了个身“等一下”
“不能稍等!”许月卿的声音劈了一个叉“月夕在楼下!”
满屋子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来。
“楼下?”
“她在楼下干什么?”
“外面零下啊!”
“她该不会一直站在外面吧?!”
没有人回答。
鱼小瑶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串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几点了?”
“一点。一点零七”
鱼小瑶坐起来太快整间屋子翻了个面。
她一手撑住沙发扶手,胃里涌上来一阵酸。
可是她已经站起来了。
“外套!”
“卧室!”
卧室的床上堆着十几件羽绒服,黑的灰的藏青的,在昏暗里叠成一座小山。
鱼小瑶扑上去乱翻。
袖子、帽子、拉链头,每一件摸上去都是冷的。
许月卿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拨号。
她的手抖得厉害,按错了两次。
一阵嗡嗡声忽然从衣服堆最底下传出来。
“那件!”许月卿喊“你手机在震!”
鱼小瑶把它刨了出来。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亮着顶着许月卿的来电。
她没有接。
因为屏幕下面还压着一排东西。
五条消息叠在一起全是同一个名字。
我到了。
不急,我在楼下。
想
十一点了不着急,你们玩完再下来。
小瑶?
最上面那条停在十一点零五分。
之后就没有了。
她回的最后一条是“到了”。
是她自己把手机留在了外套口袋里。
鱼小瑶抓着手机冲出了卧室。
屋子里炸开了锅。
有人踢翻了汽水桶,有人满地找鞋。
“等等我!”
“我的鞋我的鞋!”
楼道的门被她一脚撞开。
冷气扑过来。
她一只脚还没穿稳鞋,外套只套了一只袖子,就那么冲下了楼梯。
一级。
两级。
三级。
她没有数。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数。
声控灯在头顶亮起又灭下去,灭的时候她已经踩到了下一层。
五楼的灯跟着她的脚步亮了。
四楼的灯是坏的。
她踩空了。
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的时候,有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她的后领子。
许月卿的手抖得厉害,手机电筒的白光在楼梯间里乱晃。
“慢点!”
“放手!”
“你摔下去谁救她?!”
许月卿的嗓子里全是哭腔。
鱼小瑶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抓着扶手喘了两口气。
咬着牙把脚放稳。
然后继续往下。
每一步都踩实了。
单元门被撞开的时候风灌了她一脸。
鱼小瑶愣在了门口。
外面是白的。
下雪了。
不知道是几点开始下的。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细细的雪粒斜着飞,在路灯的光柱里一片一片地落。
地面铺着薄薄的一层白把水泥地盖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串脚印。
从单元门口出发,一步一步走到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被新雪填浅了。
没有再回来。
树下躺着一个人。
先看见的是一角深灰色的围巾。
然后才是别的。
她的头发散在雪里和雪一样白。
分不清哪里是发哪里是雪。
一层薄薄的雪盖在她的肩上和外套上,也盖在垂下来的手背上。
一片也没有化。
她侧着身子蜷在树根旁边,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
“月夕?”
没有人回答。
鱼小瑶膝盖一软跪进了雪地。
雪水立刻透过裤子渗进来冷得钻心。
她不觉得。
她伸手去拂月夕脸上的雪,指尖碰到了脸颊。
冰的。
不是凉。
是冰。
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蒙着一层白霜。
眼镜链垂在雪里,那弯小小的月牙被埋掉了一半。
另一半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月夕!”
“月夕你看我!”
“对不起”鱼小瑶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来了我来了月夕你醒醒”
睫毛上结着细细的白霜一动不动。
她把手背贴到月夕的鼻子下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有一点点温热的气,很轻很轻地擦过她的指节。
有。
鱼小瑶的肩一下子垮了下来。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月夕的手背上。
“你为什么不上来?”
她哭着问。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说过十一点。
因为月夕说了不急。
月夕每一次都说不急。
而她就那么信了。
“对不起”
“是我睡着了”
“是我睡着了啊”
许月卿的脚步声从后面撞过来。
她嘴里那句“怎么——”变成了一声破掉的气音。
手机电筒的光落在树下。
那束光抖得厉害。
“月夕?月夕!”
许月卿扑过去想抱起她。
“别晃!”鱼小瑶抓住她的手“有呼吸!很轻!有!”
许月卿一屁股坐进了雪里。
手机从她手里滑出去掉在雪地上。
她又抓起来,屏幕上全是水。
按了三次才按对那三个数字。
“喂!喂有人晕倒了!在外面!”
“地址?红星——红星小区!三号楼!三号楼单元门口!”
“她不醒!我叫她她不醒!她好冰你们快点来啊!快点!”
她忽然转过头朝鱼小瑶吼。
“他问有没有呼吸!”
“有!有呼吸!”
“有!很轻!”许月卿哭着对电话喊“不搓!我们不搓!”
同学们一窝蜂地冲了出来。
“月夕!”
“月夕你醒醒啊!”
有人扑上去抓住月夕的手就开始搓。
“别搓!”许月卿尖叫着扑过去拽开那只手。
“那怎么办啊怎么办?!”
“要不要灌点热水?”
“她没醒不能喝!”鱼小瑶哑着嗓子喊。
前排那个管月夕叫小太阳的女生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都怪我们玩得太疯了”她一边哭一边说“都怪我们”
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转身冲回了楼里。
一分钟后他抱着一整捧羽绒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十几件羽绒服落到鱼小瑶身边,带着屋子里的暖气和披萨的味道。
许月卿和那个男生一左一右托住月夕的肩和腿。
鱼小瑶托着她的头。
很轻。
轻得她差点没有托住。
他们把她抬到单元门的门檐下让她背靠着墙。
鱼小瑶坐在地上让她枕在自己腿上。
外套一层一层盖上去,盖到下巴。
挪动的时候,月夕外套的口袋里滚出来一样东西。
是个小小的黑色盒子。
它在雪地里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许月卿的脚边。
许月卿弯腰捡起来。
盒盖上贴着一张很小的卡片,字迹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小瑶 生日快乐 零点
许月卿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她把盒子放到鱼小瑶手边,手指一直在抖。
鱼小瑶低头看见了那三个字。
零点。
她的手抖了一下。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一边喊一边往路口跑。
他举着手机电筒在雪夜里拼命地挥。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
四周一下子暗下来,只剩远处路灯斜斜地照过来一道光。
鱼小瑶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
她看着月夕的脸,一下一下地拂开粘在额头上的碎发。
雪水顺着发梢滑下来沿着耳廓流进耳朵后面。
然后她看见了。
月夕的右耳里塞着一只小小的白色耳机。
鱼小瑶愣了一下。
月夕从来不在她面前戴耳机。
里面没有声音。
没有歌,没有白噪音,什么都没有。
她没在听任何东西。
那为什么要戴着?
第三条。
不猜。
鱼小瑶轻轻把那缕头发放回去,盖住了它。
现在没有时间猜。
声控灯又灭了。
她又跺了一下脚。
灯又亮了。
一,二,三,她替她数着。
这是她第一次替月夕数这个。
许月卿蹲在旁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
“我定了闹钟”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明明定了闹钟”
“我说我记着呢我说我记着呢”
“我这个人最会说的就是——”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你”鱼小瑶说“是我喝醉了”
“是我说的十一点”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今天是元旦。
零点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鱼小瑶只许了一个愿,四个字。
来日方长。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
很细很远,从风里一点点拉长。
红蓝色的灯光漫过街角,在雪面上一圈一圈地转。
它照在月夕脸上的时候,那一头白发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蓝色。
车停下。
两个穿着橙色制服的人拎着担架跑过来。
“怎么回事?”
“她在外面冻了、冻了三个小时!不对两个小时!叫不醒!”许月卿语无伦次。
“先让开!都让开!”
他们熟练地蹲下去检查。
手电筒的光晃过月夕的瞳孔,晃过她发白的嘴唇。
“抬上车”
担架被推上去的时候鱼小瑶也跟着站起来,腿一软,被许月卿一把扶住。
“家属呢?家属跟车”
“我是”
她说得很快,快得没有给自己留思考的余地。
许月卿把那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又把一件外套裹到她身上。
“我马上去医院”许月卿的声音是劈的“我马上到你先上先上”
鱼小瑶爬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梧桐树下留着一个很浅的人形凹痕,边缘正被新雪一点一点地填平。
救护车动了。
车厢里很亮。
月夕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手背上扎着针。
穿橙色制服的女医生把月夕攥着的手机轻轻抽出来。
那只手攥得很紧,她费了一点劲。
她把手机装进透明袋子放在担架边,又把一支体温计夹到月夕腋下。
“叫什么名字?”
“月夕。月亮的月,夕阳的夕”
“她今天喝酒了吗?”
“没有。是我喝了”
女医生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问。
体温计滴了一声。
“三十四点二”她对着记录板说“还好送得不算太晚”
不算太晚。
鱼小瑶握着月夕的手。
那只手慢慢有了一点点温度。
她把额头抵在那只手背上。
“对不起”
一遍。
又一遍。
她说不出别的。
她想起自己醉倒前说过的话。
她怕她太好了。
原来她怕的就是这个。
太好的人不会喊疼,也不会喊等。
她只会站在雪里,一条一条地发“不急”。
第三条。
不追问。
那是她们一起定的规矩。
月夕就真的一个字都没有追问。
鱼小瑶抬起头。
白色的灯光照着月夕的脸,她的睫毛终于不再结霜了。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
聊天框里还停着那五条。
最后那个“想”是十点五十五分。
她教过她的。
看到了就回。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颤了很久才落下去。
看到了。
发送。
消息跳了出去,停在最下面。
旁边是一小块空白。
没有已读。
那只透明袋子里,月夕的手机屏幕黑着,已经被冻得开不了机。
鱼小瑶盯着那一小块空白。
原来等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