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声控灯是坏的,鱼小瑶摸着冰凉的扶手往上爬。
爬到五楼的时候她就听见了歌声。
很吵,跑调跑得很有诚意还有人拿筷子敲着杯子打拍子。
门没关严,一道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她站在门口拍了拍外套上的寒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月夕:到了吗?
她回:到了。
月夕:好~玩得开心~不急~
她看着那个“不急”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寿星驾到!”
许月卿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纸皇冠。
手里的彩带喷罐噗地一声炸开,彩带落了她一头。
“许月卿!”
“欢迎来到鱼小瑶生日大会”
屋子不大,客厅里挂着一圈暖黄色的灯串,缠在书架和窗框上。
茶几上摆着披萨炸鸡薯条和一大桶汽水,盒子堆得乱七八糟。
六七个同学挤在沙发和地毯上。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蹲在地上拆披萨盒。
两个女生在抢最后一块鸡翅。
前排那个管月夕叫小太阳的女生举着一包薯片朝她挥手。
“寿星来啦!”
“外套给我扔卧室,床上堆满了”许月卿一把接过去往里屋一抛。
鱼小瑶的视线跟着那件外套飞进去,落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羽绒服上。
然后她被人一把按进了地毯中间。
许月卿把手机架在书架上定时拍合照。
大家挤成一团。
数到三的时候有人闭了眼有人打了喷嚏,拍出来一张谁都不满意的照片。
“礼物”许月卿从背后变出一张塑封的卡片啪地拍在鱼小瑶手里“最贵的那种”
卡片上印着一行字。
军师的军师工作证。
照片是鱼小瑶上周被抓拍的一张呆脸。
“你什么时候拍的?!”
“偷偷的不然叫什么抓拍”
蛋糕是九点才端出来的。
灯一关,客厅暗下来只剩灯串。
许月卿捧着蛋糕从厨房走出来,上面插着几根冷烟花棒,滋滋地喷着银色的光。
所有人一起唱。
调是各唱各的没有一句在拍子上。
鱼小瑶笑得肩膀直抖。
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照着那一圈红红亮亮的脸。
一张张嘴张得很大。
她低头看蛋糕。
白色的奶油上用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
鱼小瑶不爱我们。
后面又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才怪)
全屋爆笑。
“你真的订了!”鱼小瑶笑出了眼泪“我就知道!”
“说话算话”许月卿一脸骄傲“来许个愿”
银色的光映在眼睛里。
她闭上眼睛。
愿望很短。
四个字。
来日方长。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烟花棒刚好燃尽。
后来是游戏。
纸牌、真心话、国王游戏一轮接一轮。
许月卿从冰箱里拎出一只青梅色的细长玻璃瓶,瓶口冒着白汽。
“寿星特供”她把瓶子举到灯下“三度跟汽水一样”
“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天天骗我”
“那今天不骗”
鱼小瑶喝了一口。
很甜带一点梅子的酸,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真的像汽水。
她又喝了一口。
纸牌输了罚一杯。
国王游戏输了罚一杯。
国王的命令是三号学月夕说话。
三号是鱼小瑶。
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得很软,眼睛弯起来。
“好呀~不急~”
屋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太像了!”
“连那个波浪号都有!”
许月卿笑着拍了两下手又笑到一半停了停。
“像得有点吓人”她说。
“有吗?”
“没有我夸你呢”
真心话转到鱼小瑶的时候,瓶子里已经空了一半。
“来来来”前排的女生兴奋地凑过来“月夕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不生气”
“从来不生气?”
“从来”
许月卿剥花生的手指停了一下。
“真好”她说。
“嗯”鱼小瑶抱着膝盖晃了晃“她就是太好了”
“太好还不好啊?”
“有时候我怕”
屋子里静了一秒。
“怕什么?”
“怕她太好了”
然后所有人都笑起来,有人拍她的肩有人喊“幸福的烦恼”。
只有许月卿没有笑。
她把花生丢进嘴里,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九点五十。
世界开始晃了。
灯串拖出长长的光尾。
笑声隔着一层水,披萨盒在眼前一格一格地翻。
鱼小瑶仰面躺在地毯上看天花板。
书架就在她头顶的位置。
最下面一整层的书脊全是黑色和红色,灯串的光一闪一闪落在上面。
她眯着眼睛认了很久。
封面上总是两个人,一个在抱着一个在往外看。
“许月卿你书架上那一层”前排的女生在旁边小声说“我真的不敢看”
“不看就不借你”
“谁要借啊!”
鱼小瑶在地毯上笑出了声。
军师的军师。
她想。
真有排面。
许月卿蹲下来把一只靠垫塞到她脑袋底下。
“寿星”她戳了戳她的脸“你脸红得像熟虾”
“我没有”
“起来喝水”
“稍等”
“什么稍等?”
“稍等”鱼小瑶闭着眼睛又说了一遍。
许月卿笑得喘不上气。
“行行行你现在连睡觉都在稍等”
她笑完安静了一会儿。
“几点了”鱼小瑶含含糊糊地问。
“十点二十”
“月夕十一点”
“知道知道”
“楼下”
“知道了我记着呢”
她走开了,厨房里响起拧水龙头的声音。
灯串还在晃。
鱼小瑶在晃里想起一件很远的事。
上一次这样晕,是在一间很吵的酒吧里。
有个声音问她还想不想找回一个人。
她说想。
想。
这个字怎么哪里都有。
眼皮越来越重。
十一点。
楼下。
月夕在等。
稍等。
她对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说。
然后灯就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十点五十。
月夕站在许月卿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口。
风从楼和楼之间的缝里灌过来,像一把钝刀贴着脸刮。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很暗,照出一小块惨白的水泥地。
六楼的窗户亮着。
暖黄色的光一圈一圈,窗帘上晃着人影。
隐隐有歌声飘下来还是跑调跑得很欢。
月夕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看手机。
十点五十。
她提前了十分钟。
她说过她想早点等。
这三个小时她一条消息也没有发。
不逼。
不追问。
她把这两个词在心里念了一晚上。
外套口袋里的盒子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是她身上唯一暖的地方。
她隔着布料摸了一下盒盖的棱。
锦鲤。
刻着平安。
等零点戴上去。
她打了一行字。
我到了。
发送。
没有已读。
没关系。
她又打了一行。
不急,我在楼下。
发送。
十点五十五。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又拿出来。
想
发送。
一个字孤零零地落在对话框里。
没有已读。
她盯着那个“想”。
指尖冻得发麻,屏幕上的字有一点虚。
今天不听。
她对自己说。
今天是小瑶的生日,不能偷听。
她把右边的头发拢下来没有去摸那只耳机。
她跺了一下脚。
声控灯亮了。
她在心里从一数到十七灯就灭了。
她又跺了一下脚。
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里有人在提前倒数隔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十——九——
她没有听清。
十一点。
她又发了一条。
十一点了不着急,你们玩完再下来。
没有已读。
她看着那条消息下面的那一小块空白。
空得像一扇没人开的门。
十一点零五分。
楼上的歌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更乱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什么,隔着六层楼和一整阵风听不清。
她又发了一条。
小瑶?
十一点十分。
风越来越硬。
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
她站得很直。
一只脚尖在地上点了三下,又停住。
数。
一。
二。
三。
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手机还是黑的。
她没有走。
她把冻僵的手指蜷进袖口,背靠着单元门冰凉的铁皮,抬头看着六楼那一圈暖黄色的光。
我说过我在楼下等。
她在心里说。
所以不会走。
屏幕上她发出去的每一条旁边都空着。
没有一条显示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