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很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没睡醒的灰蓝色。
没有人在转钥匙。
是暖气管在墙里热胀冷缩,咔哒又咔哒。
她躺着没动。
后背全是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凉凉的。
梦里又是十二月十五号。
门在身后合上,钥匙转了两圈。
她盯着天花板等心跳慢下来。
旁边月夕睡着呼吸很轻,鲨鱼被挤在她们中间。
她侧过头看了一会儿。
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垂着嘴唇有一点干。
睡着的月夕看起来很安全。
安全得让人想不起任何不好的事。
然后她想起了昨天夜里。
想起浴室门缝底下那一线很细的光和那句软软的“在的”。
月夕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水珠说有点反胃。
现在想想水龙头开得好小。
小得像怕被谁听见。
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第三条。
不翻手机,不追问,不猜。
她把那一线光翻了过去。
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烤面包的香味混着热牛奶的甜气从门缝里一缕一缕钻进来。
月夕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边缘焦焦的一圈。
“早”她回头笑了一下“睡得好吗?”
“好”鱼小瑶说没有提梦。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月夕把牛奶推过来。
“小瑶”
“嗯?”
“元旦零点”月夕低头拨着盘子里的蛋“想和你一起过”
“就我们”
鱼小瑶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是有别的安排也没关系”月夕抬起眼睛,声音很轻“不急,想好了再告诉我”
“没有别的安排!”
话冲出来的时候比她想的快。
月夕的睫毛眨了一下。
“真的?”
“真的!”鱼小瑶的耳朵一下子热了“我是说我本来就想和你过”
月夕笑了。
那个笑一点一点从眼睛里漫出来,很软。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月夕又轻轻念了一遍“说好了”,像是在把它收起来。
出门前月夕拎起垃圾袋。
“我下去扔一下,你先穿鞋”
她披上外套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鱼小瑶蹲在玄关系鞋带听着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声控灯亮了又灭。
六分钟。
她数过是因为鞋带系了三遍。
月夕回来的时候鼻尖冻得发红,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垃圾桶好远”她说
“手冷?”
“嗯,有一点”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方方的,被她的拇指一下一下按着。
鱼小瑶把眼睛移开了。
第三条。
她把鞋带又系了一遍。
第二节课下课,数学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喊人。
走廊里全是人,暖气和汗味混在一起。
“月夕,来一下办公室,竞赛的事”
“好”月夕合上练习册站起来,在鱼小瑶的桌角轻轻点了一下“我很快”
她走了。
后门几乎同时被人拽开。
“走”许月卿一把抓住鱼小瑶的袖子“借你二十分钟”
“去哪?”
“楼梯间。有机密”
“你是不是算好了?”
“我算什么了?”许月卿一脸无辜“我只是恰好看见老师在走廊”
鱼小瑶被她拽着穿过人群,书包拉链哗啦啦地响。
楼梯间还是那个楼梯间。
铁门咣地一声合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扶手冷得像一根冰棍。
窗外的树只剩光秃秃的枝,风一过就互相敲着嗒嗒地响。
许月卿从书包里掏出一只蓝色的曲奇铁盒咔地打开,把半盒曲奇倒在餐巾纸上。
曲奇是黄油味的,碎屑撒了一桌子。
“吃!”
“你干嘛?”
“手机”许月卿把空铁盒伸到她面前“上缴!”
“为什么?”
“防剧透”
“剧透什么?”
“全部”许月卿笑得牙都露了出来“快点寿星,不然我反悔了”
鱼小瑶半信半疑地把手机放了进去。
盒盖咔地合上。
许月卿把铁盒夹在胳膊底下满意地拍了拍。
“好了。小瑶同学,我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我家”她竖起一根手指“八点到十一点,给你过生日”
“人我叫好了,蛋糕订了”
“主题保密。你不许猜,猜了我就换!”
鱼小瑶愣住了。
“许月卿——”
“不许说谢谢不许说麻烦不许说不用”许月卿一口气堵死了三条路“你要是敢说不用,我就把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
“写什么?”
“写鱼小瑶不爱我们”
鱼小瑶笑出了声。
笑完才想起来。
“可我已经跟月夕约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许月卿咬着吸管,吸管上还是那圈牙印“她那种人肯定抢零点。零点是生日的开头嘛”
“所以我订的是八点到十一点”
“零点还给她”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算好了账。
鱼小瑶怔了怔。
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地塌了下去。
“许月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军师的军师”许月卿摆摆手转身去看窗外“少肉麻”
铁盒忽然在许月卿的胳膊底下嗡了一声。
很闷,像隔着一层水。
鱼小瑶的身体已经转过去了。
许月卿的手比她更快一把按住盒盖。
“寿星”她笑眯眯的“先答我”
“我——”
“你来不来?”
“来!”鱼小瑶的眼睛盯着盒子的缝“让我看一眼”
许月卿叹了口气咔地掀开一条缝。
屏幕亮着。
月夕:想。
一个字。
鱼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在这个楼梯间待了不到七分钟。
“哟”许月卿看了一眼,声音轻轻的“挺准时”
“她就是想我了”
“嗯嗯,想你了”许月卿把盖子推上去一半“那你回她”
鱼小瑶拿出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稍等。
这两个字昨天打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
月夕回的是好呀不急,后面还带着一个波浪号。
一点脾气也没有。
今天她打得顺了很多。
稍等,在跟许月卿说话,五分钟。
发送。
几乎立刻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好呀,不急~
鱼小瑶松了口气。
看。
稍等是安全的。
许月卿没有接手机只是看着她。
“三次”
“什么三次?”
“周一,周二,今天”许月卿掰着手指“每一次都是我们俩凑在一起的时候”
鱼小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是怕你把我拐跑”
“哦?”
“她吃醋”鱼小瑶说得很笃定“她就是这样,嘴上不说”
许月卿看着她。
看了足足两秒。
“嗯”她说“吃醋”
“你不信?”
“信。我信你说的”许月卿把铁盒盖好塞回书包“我只是比较信数据”
“什么数据?”
“没什么。我书架上的数据”
她把手机还给鱼小瑶。
“还有一件事”
“邀请是我发的答应不答应是你的事”
“不是她的事,也不是我的事”
“你自己回答”
鱼小瑶握紧了手机。
手机贴着掌心,有一点烫。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公交站台上人挤人,每个人嘴里都吐着白气。
鱼小瑶攥着书包带子在心里把那句话练了三遍。
“月夕”
“嗯”
“许月卿想给我过生日”她说得有点快“十二月三十一号在她家,八点到十一点”
“你答应我的零点,不会变”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月夕没有马上回答。
站台的灯光照在她的眼镜上,镜片白了一下看不清眼睛。
一辆公交开过去卷起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
她抬手把头发拨开。
“好呀”
声音很轻很软。
“去吧”
鱼小瑶的肩膀一下子松了。
“真的?”
“真的”月夕笑了“你的生日,你想怎么过都可以”
“那——”
“零点我去接你”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明天会下雪。
“不用”鱼小瑶下意识地说“我自己回来就行十一点——”
“我想去”月夕说。
停了一下。
“好不好?”
想。
那个字落在站台的冷风里。
鱼小瑶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是她亲口教的字。
是第四条。
想,不算违规。
“好”她说
月夕笑得眼睛都弯了。
“十一点”她说“我在楼下等你”
“十一点?”鱼小瑶愣了愣“可是零点才——”
“我想早点等”月夕说
公交车进站了。
车门咝地一声打开,暖风和人声涌了出来。
月夕牵着她的手上了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玻璃上的雾被谁擦开了一小块,外面的霓虹糊成一团暖色。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很凉。
鱼小瑶握住它,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被两个人抢是什么感觉。
她偷偷想。
有一点甜。
有一点怕。
她把那一点怕叠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
放在第三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