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月夕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是青灰色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没熄干净的光。

她侧着身没动先听呼吸。

鱼小瑶睡得很沉,一只手搭在鲨鱼的鳍上。

另一只手垂在枕边,枕头下露出手机的一个角。

屏幕朝下。

月夕看了它三秒。

这些天睡前它总是朝上的。

昨晚开始朝下了。

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也没有人需要告诉她。

她把这一点收进心里,像把一颗很小的钉子按进木板,没有一点声音。

不追问。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

地板很凉,她把拖鞋拎在手里,走到门口才穿上。

厨房的窗玻璃上结着细细的霜花,用指甲一刮就掉。

她烧了水煮了面,上面卧了一个溏心的蛋,没有葱。

鱼小瑶揉着眼睛出来的时候,面刚好不烫嘴。

“你又起这么早”

“睡不着”月夕把筷子递给她“趁热”

鱼小瑶低头吃面吸溜得很响,吃到一半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手机放在碗边。

屏幕朝下。

月夕的目光从它上面滑过去落在她的嘴角。

“有汤”

她伸手替她擦了。

指尖碰到的时候鱼小瑶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是没有躲。

月夕在心里记了一笔。

没躲。

中午的教室空了一大半。

暖气片烘着窗玻璃,白雾上有人用手指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冷”字。

鱼小瑶收拾着书包。

“我去图书馆还书”她站起来没有看月夕的眼睛“许月卿陪我”

停了一下。

“报备”

“好”月夕笑了“慢慢来”

“你不问问几点回来?”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会告诉我”

鱼小瑶的耳朵红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点点头走了。

后门被许月卿从外面一把拉开。

“走啦走啦,我午饭都没吃”

她经过月夕的座位,视线在她的耳朵上停了一下。

月夕今天把头发全放了下来。

“发型不错”许月卿说

“谢谢”

“遮得挺严实”

月夕的笑纹丝不动。

“我是说冬天”许月卿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保暖”

“嗯”月夕笑得很温和“保暖”

门关上了。

教室里只剩几个人,翻书的声音很轻。

月夕坐着没动。

窗外的梧桐只剩光秃秃的枝,一只麻雀蹲在上面缩成一小团。

她开始数。

一分钟。

两分钟。

今天不听。

她对自己说。

今天是确认,不是监听。

十一分钟的时候她拿起了手机。

聊天页的最上面还是昨天那个“想”。

她又打了一个字。

想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悬着。

屏幕暗下去。

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钟只是盯着那块黑色的玻璃。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钟零十秒。

屏幕亮了。

鱼小瑶:稍等,在跟许月卿对题,十分钟。

月夕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稍等。

两个字格式整齐,后面还带着句号。

这不是小瑶的词。

小瑶会说等我一下,会说马上,会说就来了。

小瑶从来不说稍等。

稍等是别人的词。

暖气片咔地响了一声。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

“好的”太冷。

“好呀~”太软。

“没事你忙”太懂事。

最后一版是“好呀,不急~”。

她按下了发送。

几乎立刻就显示已读,一个小小的笑脸跳了出来。

月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压着它。

指节有一点发白。

她松开手,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一。

二。

三。

然后她把书包拖到腿上拉开一道缝,抽出了那个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得很快字迹很端正。

题目:小瑶为什么开始说“稍等”?

我的答案:她累了。

正确答案:外部干扰。

错因:漏掉了变量。

改正:观察变量。

她停了一下在“变量”后面补上一个名字。

许月卿。

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圈了三圈。

1月1日。

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的笔尖在那个日期上轻轻点了点。

这一次要做对。

她把耳机从书包侧袋里摸了出来。

今天不听。

她刚才说过的。

她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白色耳机。

只听十秒。

她戴上了它把右边的头发拢下来盖住。

耳机里先是很细的杂音,翻书声和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

远处有管理员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然后是许月卿压低的嗓子。

“发了?”

“发了”鱼小瑶说“她回好呀不急。后面还带了一个波浪号”

“手速可以去打电竞”

“你闭嘴!”鱼小瑶笑出了声,又赶紧压低“图书馆!”

月夕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听着那个笑把它记了下来。

“可我发完心里反而慌”鱼小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回得太好了。好得——”

“好得什么?”

“好得我像在欺负她”

翻书声停了。

月夕的呼吸也停了。

“太好说话也是一种压力”许月卿说得很慢“对谁都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那你别说了!”

“行,我闭嘴”

月夕摘下一边耳机。

她把刚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挑出一句,其余的折了起来。

我像在欺负她。

她心疼我。

指尖慢慢暖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

稍等不是推开。

稍等是她舍不得。

至于许月卿那句对谁都是,她把它折得很小很小,放进了看不见的地方。

她在错题本的策略页上添了一行。

稍等:安全。

要让她知道稍等是安全的。

距离那句稍等过去了十二分钟二十秒。

后门开了。

鱼小瑶小跑着进来,鼻尖冻得发红,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两本书的角。

她径直走到月夕桌边,把一颗糖放在她的练习册上。

草莓味的,玻璃纸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对不起让你等”她喘了一口气“稍等的赔罪”

“没有等”月夕笑着把糖拿起来“你说十分钟,你多了两分钟”

“你在数?”

“逗你的”

鱼小瑶松了口气笑着回了座位。

她转身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截。

左手腕上只有一根黑色的发圈,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印。

月夕看着那个手腕。

空的。

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稍等原来是这个味道。

夜里十二点四十,月夕睁开了眼睛。

鱼小瑶的呼吸很沉,睡得很熟,手机又是屏幕朝下。

月夕在黑暗里躺了两分钟。

她数。

数到一百二十。

然后她慢慢掀开被角赤着脚下了床,地板冰得像一块水。

她拿着自己的手机进了浴室,反手把门轻轻合上。

灯她没有开,只借着窗外一点灰白的光。

水龙头开到最小。

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镜子很快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坐在马桶盖上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搜索框里她打下几个字。

生日礼物。

手链。

满屏的星星月亮四叶草,一颗一颗晃得人眼睛发疼。

她往下滑了很久。

一排一排的小饰品像潮水一样从指尖下面退过去。

滑到一条红色的细绳。

绳子上拴着一条小小的鱼。

白底橘红的斑,眼睛是一粒黑色的玻璃珠。

锦鲤。

她的手指停住了。

鱼。

小瑶姓鱼。

她看着那条小鱼看了很久。

鱼是会游走的。

鱼只要游进了大海就再也找不到了。

鱼要养在水里。

养在看得见的水里。

她点开详情页。

可调节防水可刻字。

有两个款式。

普通款,和另一款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比普通款贵一百二十八块。

她盯着那行小字。

我只是想让她平安。

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取消了普通款的勾选,点了贵的那一个。

刻字栏跳了出来。

她打下“平安”两个字。

删掉。

又打了一遍。

备注栏里她写:请不要附发票和订单,生日礼物想给她一个惊喜。

收货地址选了楼下的快递柜。

取件码只会发到她自己的手机上。

付款。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预计明日送达。

月夕握着手机,把背靠在冰凉的瓷砖上。

水还在流。

镜子上的雾一点一点往下淌,她抬手擦开了一小块。

镜子里的人在笑。

很像。

因为是真的。

她真的很想让她平安。

门外传来被子窸窣的声音。

月夕的呼吸停了一下。

拖鞋趿拉着地板很轻地停在了浴室门口。

“月夕?”

鱼小瑶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月夕把手机扣在胸口。

屏幕的光被压在掌心下面,从指缝里漏出一线。

“在的”她说。

声音软得像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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