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节课过去了,鱼小瑶的心跳还没有落回原位。

胸口像塞了一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闹钟,一下一下地响。

她把手机压在摊开的英语书底下,只露出一个角。

屏幕还亮着。

聊天页的最上面,月夕:想。

一个字。

她盯了整整一节课,一个单词也没读进去。

窗外有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得贴在玻璃上,停了几秒,又掉了下去。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什么,声音隔着一层水。

前面第一排月夕的背挺得很直,右边的头发放了下来遮住了半只耳朵。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她写字的样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鱼小瑶托着下巴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第四条。

想,不算违规。

这是她亲口教的。

一个人把“我需要你”咽了那么多年终于肯拿出来说一次了。

她应该高兴。

她确实高兴。

至于被许月卿看见了那个字——

她的耳朵烧了一下。

手机贴着掌心,有一点烫。

大概是刚才攥得太久了。

许月卿喊的话她听见了,电池没问题只是老了。

那就好。

周一的食堂像一只煮开的锅。

白汽从打饭窗口一股一股往外涌,玻璃窗上全是水珠,人影在后面晃成一团一团。

托盘撞着托盘,勺子刮着铁盘,哐哐地响。

鱼小瑶端着盘子找座位,月夕走在她左边半步的地方替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发现月夕在替她挡人。

“这儿”许月卿占了靠窗的四人桌,面前一碗牛肉面,旁边那杯豆浆还剩大半。

那根粗吸管已经被咬出了一圈牙印,可是没扁。

“粗的就是好!”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咬不烂。月夕你是不是在暗示我少咬点?”

“对牙好”月夕在鱼小瑶旁边坐下把一个鸡腿夹进她盘子里“你不吃葱,这个没放”

鱼小瑶低头看了一眼。

鸡腿底下压着一层白饭,一点绿都没有。

她什么时候看的?

“你们家这个服务”许月卿拿筷子点了点“我也要预订!”

“排队”月夕笑着说

“排到哪一年?”

“排到你不咬吸管那年”

许月卿噗地笑了,吸了一口豆浆,声音有点响。

食堂的灯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笑出来的。

“说起来”她用筷子搅着面“大课间那个‘叮’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闹钟”

鱼小瑶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来了。

“那是我”月夕说得很自然“我想她了”

“哦,想她了”许月卿拖着长音重复了一遍“那你想她的时候她要是正好在厕所呢?”

“那她出来再看”

“要是在考试呢?”

“那就考完再看”

“要是在被我挟持的时候呢?”

“那我等她”月夕说

她侧过头看向许月卿。

镜片上蒙着一层食堂的白汽,看不清眼睛。

只看得见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像用尺子量过。

“又不是急事”

她的声音很软,每个字都放得很轻。

眼镜链上的月牙晃了一下,停住了。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

最后几个字是对着许月卿说的。

许月卿嘴里的吸管停住了。

她没咬也没吸,只是含着,过了一秒才笑着把它拿出来。

那个笑慢了半拍。

鱼小瑶看见了,没往心里去。

大概是豆浆太烫。

她只觉得月夕这样温温柔柔看着人的样子特别好看,好看得连许月卿都被晃了一下。

鱼小瑶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对。

就是这样。

她刚想接一句,许月卿已经放下筷子慢悠悠地拍了两下手。

“满分!”

“什么?”月夕问

“没什么。我说这个答案很标准”许月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标准得跟教材似的”

月夕也笑了。

“我最爱写标准答案”

鱼小瑶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是热的咸的没放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哽。

吃完饭许月卿说要去小卖部买水顺手把鱼小瑶也拽走了。

月夕在座位上收托盘,抬头对她们挥了挥手。

“你们去吧我先回教室,不急”

“看,又是不急”许月卿说

走廊里风很大,吹得人脸发木。

小卖部门口排着队,冰柜嗡嗡地响,玻璃上贴着几张掉了角的海报。

队伍最前面的男生在冰红茶和热奶茶之间纠结了很久,后面的人开始叹气。

许月卿没去排队。

她靠在柜台边的墙上把剩下的半杯豆浆晃了晃。

“小瑶”

“嗯”

“我昨晚看了一本书。里面有个暗号设定我觉得挺有意思”

“又是你的书”

“对,我的书”她一点也不脸红“两个人约好一个字,一发就要见面。我看到一半就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只有一个人能发”许月卿咬着吸管含糊地说“另一个只能接。那不叫暗号”

“叫什么?”

“叫遥控器!”

鱼小瑶愣了一下。

冰柜嗡嗡地响。

远处有人在喊找零。

“我们不是那样!”她说“我们是看到了就回”

“回的是消息,还是人?”

鱼小瑶张了张嘴。

“你大课间那个速度”许月卿比划了一下“我估计一百米十四秒。女子组校纪录!”

“我跑过去是因为我想去!”

“行”许月卿很认真地点头“想去和被叫去,从外面看是一样的。腿都是自己的腿”

“许月卿!”

“我不拆谁的台!”她举起双手豆浆差点洒出来“我这个人只负责在台子底下放一张板凳。你要是哪天站累了板凳在那儿”

鱼小瑶想笑,没笑出来。

“你们那个暗号缺一个键”许月卿又说拿吸管在空中画了个小方块“回一个‘稍等’的键。不是拒绝是稍等。有了它发的人放心,接的人也有路走”

“她会觉得我在推开她”

“哦”许月卿看着她。

“你怕她觉得你在推开她”

“我没有!”

“嗯嗯,你没有”许月卿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买水买水,我渴死了!”

她转身去排队,背影特别轻松还哼起了歌。

鱼小瑶站在原地。

冰柜的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稍等。

两个字。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摆了一遍。

摆到发送键的位置,胸口就紧了一下。

她摇摇头,把它赶了出去。

没事的。

她只是在说“想”而已。

下午第三节是英语课。

窗外阴着,教室里开了灯白惨惨的。

老师在黑板上画语法树,粉笔灰一粒一粒往下落。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鱼小瑶的身体先动了。

膝盖顶在桌肚上椅子往后滑出一寸,她已经半个人站了起来。

粉笔声停了。

“鱼小瑶?”

“对不起”她红着脸坐下“手麻了”

全班都在笑。

前排的月夕没有回头。

只是笔尖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手机在桌肚里亮了。

是班级群,通知周三交作业。

不是“想”。

她把屏幕按灭,掌心全是汗。

膝盖还在发麻。

先站起来,才看见是什么。

她盯着自己的腿。

腿是自己的腿。

许月卿的话又冒了出来。

不是的!

她对自己说。

这是我教的。

看到了就回,是我说的。

我愿意的!

只是愿意得有点快。

晚上回到家,暖气片在墙角咚咚地敲。

月夕烧了水两个人并排坐在矮桌前写作业。

楼下有人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吆喝声被风拉得很长。

鲨鱼被丢在沙发角,一只鳍搭在抱枕上。

台灯的光圈落在摊开的卷子上,暖黄色的边缘有一点毛。

月夕把一道很难的题读了出来,读到关键的地方放慢了半拍像在给她留一个自己想到的位置。

鱼小瑶想到了。

月夕就笑,什么也没说。

她剥了一个橘子。

很慢,连白色的丝络都一根一根撕干净摆在纸巾上才把橘瓣递过来。

“尝尝”

很甜。

她一晚上没问沈老师没问许月卿没问大课间。

一个字也没有问。

鱼小瑶偷偷看她。

太乖了。

许月卿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把它按下去。

门口的置物架上放着那只纸碗。

碗里两把钥匙,安安静静地挨着。

她看了一眼。

还在。

这是证据。

水开了,壶嘴噗噗地冒白汽。

月夕起身去关火。

她的书包搁在椅子上被她站起来的动作带得一歪,慢慢往下滑。

鱼小瑶伸手去接。

拉链开着一指宽的缝。

缝里露出一个本子的硬角,封面很干净,什么字也没写。

她的手停在半空。

一秒。

两秒。

第三条。

不翻手机,不追问,不猜。

手机不是手机,可那条规矩写的是这个意思。

她把书包扶正拉链朝里什么也没看。

甚至不让自己猜那是什么本子。

月夕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回去了。

“包要倒了”鱼小瑶头也没抬“我扶了一下”

月夕的目光落在书包上,又落到她的手上。

停了半秒。

“谢谢”

她在鱼小瑶旁边坐下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很淡。

鱼小瑶没有动。

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悄悄亮了一下。

我没有翻。

我做到了!

她甚至有一点骄傲。

熄灯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还是有一点烫。

后台查过了,没事,是电池老了。

她点开聊天框,输入两个字。

稍等。

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

她看了一会儿,删掉了。

又输入一遍。

又删掉。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路灯的光,落在被角上,很细。

月夕就睡在她旁边,隔着一只鲨鱼的距离。

呼吸很轻很匀。

一下。

一下。

像是在数着什么。

鱼小瑶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她没有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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