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奇怪怪的。
“轰!”
山洞外的雷声突然变得越来越猛烈,雨也越来越大,除此之外,在橘红色火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那些朦胧的黑暗突然如同获得了实质一般,变得诡谲而幽邃,所有光照不到的地方似乎全都在物质层面消失了,化作了空洞的虚无。
幽灵清晰的感知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黑夜又一次的降临了。
而且这一次的黑夜来领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潜在于自身本质中的影子活跃过了一段时间,幽灵隐隐约约地发现自己似乎感知到了更多曾经自己感知不到的东西。
她似乎还听到了诡谲黑暗中传来的低语,还觉得那黑暗中有什么难以形容的东西在窥视着自己。
一种镌刻进思维底层、植根于本能的恐惧泛起,让幽灵异常的不安,她因此下意识又往文执身体内侧拱了拱,但是对于黑暗的恐惧依旧如跗骨之蛆一般啃食着内心,以至于她最后干脆直接钻进了文执的怀里,双脚并拢坐进他怀里。
环抱着自己大腿,身体微微蜷缩着,她此刻就像是一只寻求母兽庇佑的小兽一般,微微颤抖着,却又异常安静地缩在文执的怀里。
温暖而宽厚的身躯挡住了黑暗中的注视与低语,就像是某个无比坚固、狭小却充满安全感的庇护所,让幽灵再次安定了下来。
“怎么了吗?”
男人关切而温和的声音传来,似乎是对幽灵莫名的举动感到有些困惑。
【不,没什么先生,只是尝试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幽灵没好意思说自己因为怕黑才躲在文执怀里,只是嘴硬说自己只是换了个普通的姿势坐着而已。
额……普通到坐进文执怀里?
想到这里,她稍稍感到有些羞臊,但是这也不是幽灵第一次做出这种举动,而且她觉得以自己和文执之间的关系,这么做并不算冒犯吧?
……然后幽灵感觉文执的身体好像更加僵硬了,甚至似乎一动都不大敢动,似乎生怕某些地方接触到某些地方。
怎么回事呢?
文执不再说话,气氛逐渐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沉默之中。
至于门,从很早开始它就一直凝视着北侧的石室,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它在想什么。
此刻的幽灵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文执身体僵硬的原因可能和自己有关,但她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没有想明白缘由。
幽灵觉得呢,自己和文执应该算是朋友吧?
向朋友撒娇,或是觉得朋友“是可以成为自己父亲的存在”的想法,这类行为和想法无疑十分丢脸,幽灵在神智正常的情况下也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类举动。
但是目前这种程度的靠近和接触大抵应该是正常的吧?
幽灵想起来文执一开始就相当过界、自来熟的各种摸摸捏捏举动,以及文执现在几乎快要成为习惯的、总是摸自己头的动作,她觉得自己现在的举动也没有比文执之前做的过分多少。
那么文执先生为什么看上去有些抵触呢?
幽灵困惑地抬头,看向文执,发现文执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连面部肌肉也显得有些僵硬。
这让幽灵有些想不明白。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幽灵在某些层面相当的可靠且理性,但在另一些层面则是异常幼稚,乃至无知。
这和幽灵还是精灵王子的经历有关。
在幽灵还是精灵王子的时候,他所谓的“父亲”——上一代精灵王做出了足以让整个精灵族群蒙羞的行为,在此之后,作为精灵王的孩子,幽灵所接受的有关两性以及男女情爱的教育都相当缺失,她只是被要求在成年后迎娶由议会指定的伴侣,除此之外,几乎不被允许和任何人有过分亲密接触。
记得有一次,有内侍无意间在幽灵面前讨论人类对于精灵足与耳的看法,等他发觉幽灵在旁偷听后,吓得脸色苍白,主动向幽灵请罪。
在这样一种苛刻的环境里面,幽灵接受的所有知识与教育都只是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者,一个议会与王庭所期望的统治者。
于幽灵那并不算太完整的记忆里,她所展现的情感需求,甚至所有非理性的特质都是完全不必要,乃至需要被舍弃的。
因此,在幽灵的认知里,朋友已经是一种比较亲密的关系了,比朋友还要亲密的关系只能是父母与子女或者夫妻了。
然而幽灵并没有真正的父母,相关教育的缺失也让她无法想象夫妻是怎样一种关系,所以幽灵所能想象的最亲近的关系就是朋友关系。
那么,朋友是怎么一种关系呢?
幽灵觉得,朋友应该可以互相触摸而不产生反感,知晓彼此的名字,相互信任对方,可以互相开玩笑,以及……
——会一直在一起。
因此,在死在这里为止,幽灵都没有所谓的朋友,以至于她理论上最亲近的人,是始终对她充满鄙夷与怨恨的养母。
直到昨天,已经死去、无需再承担任何事务的祂与文执第一次相见,直到文执告诉了祂自己的名字;直到于幻梦中,她亲口对那个孩子提出了成为朋友的邀请。
直到她在现实里面告诉了文执自己的名字。
这让幽灵觉得,自己或许和文执应该是朋友了。
但是细细想想,这又似乎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在幻梦中发生的事情怎么能完全类比到现实呢?
现实中的文执并没有承认过自己和他是何种关系。
感受到文执紧绷而僵硬的身体,幽灵莫名有些惶恐与忐忑,她开始怀疑自己和文执的关系是否根本没有好到这种程度,以至于自己过分的亲密接触让文执有些反感。
即使有无数证据证明并非如此,但是总是缺乏安全感的幽灵依旧忍不住去这样地想。
涌动的感性,使她迫切地需要一个肯定答案。
……
文执发现,怀中的幽灵少女,从某种不安与胆怯的状态,变得安定放松下来,然后又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是文执还是看清了幽灵攥着的小手和因为紧张而蜷缩的白嫩脚趾。
……虽然说实在的,他还是觉得幽灵小姐属于比较难懂的一类孩子。
不过他大致能理解幽灵突然钻到自己怀里的原因。
这不难猜到,黑夜来临的时候,幽灵总是特别没有安全感。
而没有安全感的孩子自然会主动寻求庇护和让自己有安全感的地方。
……虽然作为能让幽灵有安全感的地方,以老师的角度来看,文执本人还是挺荣幸的,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相当的磨人。
尤其是在这种亲密接触的情况下,幽灵和自己的肌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布,对于文执来说,就算不是少女○体躺你怀里,也几乎相差不大了……
但是看着那惹人怜惜、像是被遗弃幼兽般的幽灵少女,要是让文执像纯粹的西格玛男人一样把这个孩子推开,他是断然做不到的。
因此他只能选择努力控制身体,尽量不要让某些很尴尬的事情发生。
……再这样下去我都快要变成萝莉控了。
文执努力晃了晃脑袋,把头颅中那很影响教师资格的想法甩了出去,看着怀里状态相当易碎的少女,他的心底逐渐清明,生出的更多的是怜惜。
他知晓幽灵变成这样是因为在这个诡异地方的遭遇,这不仅让她的形态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也给她的精神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因此,这个总是故作成熟与理性的孩子总会在偶尔应激的时候,展现出这种异常脆弱的状态。
文执想了想后,他揉了揉有些不安的幽灵的小脑袋,顺着白布捋着那柔软的头发,希望能给予她一些慰藉……
就在这时,日记本上,幽灵在良久的沉默后,主动写下了第一句话:
【先生,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幽灵少女侧着头看着黑发的青年。
“什么问题呢?”
【……您觉得,我们算是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