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之间,维特里娅一路压低身子往前挪。

脚下的枝桠被晨露浸得发滑,她每踩一处都先试探着压一压分量,确认承得住才把重心移过去。零战还在天上盘旋,空地那边的交手声一阵密过一阵,风息他们的喝骂、枝条抽打的破空声、天虎落脚的闷响,顺着风一阵一阵往这边飘。她循着那片动静,在几棵老树之间迂回,离那片被围堵的空地越来越近。

一路上,她借着树隙往下方扫过几眼。林冠在这里压得低,几株老树的横枝交错成天然的藏身处;地面上腐叶积得厚,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她把能借力的枝、能退开的豁口一一记在心里,脚步放得更轻。这套贴近侦察的法子,跟她在港区夜探塞壬前哨时用的路数没什么两样——先找隐蔽,再看敌情,退路永远比进攻路线先想清楚。

零战传回的画面还在她意识里挂着:空地中央那个蓝发身影依旧从容,四人的合围一圈一圈收紧,又一圈一圈被他卸开。她越靠近,越能听见现场那种硬碰硬的沉闷力道,也越确定,这一架的强度,跟她昨夜在离岛篝火边见到的那帮和和气气的妖精,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绕过一棵覆满青苔的巨干,她眼尖,先瞥见了斜前方横伸出去的那根粗枝。

枝桠上蹲着一团黑影。

巴掌大的黑猫,浑身毛发黑得发亮,两只绿眼睛在绿叶缝隙里滴溜溜转,正一顺不顺地盯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尾巴盘在爪子边上,耳朵支得笔直,连背后一撮炸起来的毛都没收下去。听见枝叶响动,那团黑影猛地扭头,正撞上维特里娅看过来的视线。

是小黑。

维特里娅心里一动。果然被她猜着了,这孩子也按捺不住,自己循着声音摸了过来。猫形的小黑蹲在另一根树杈上,跟她隔着几丛树丛,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瞬。

这么早的林子,离昨夜睡的树洞少说有一段路,小猫妖能独自摸过这片地形,脚力和胆子都算不小。可看他这副模样,到底还是认生,耳朵支着,尾巴盘得紧紧的,见了她也不靠前,只在枝上盯着。维特里娅想起昨夜篝火边那个埋头吃肉串的小孩,又想起巷子里第一次见他时炸成一团的样子,心说这小家伙胆子是大,戒备心也从来没放下过。

她顺着小黑的视线望了望打斗声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道不算窄的树杈。这孩子就这么只身往核心地段凑,真要是被余波扫到,连个挡的东西都没有。她本想等会儿靠近了,找机会把他往身后归置归置。至少不能让这孩子孤零零站在碎片乱飞的道上。

她下意识就想开口打趣。

搁往常,她多半要冲这小家伙扬一扬下巴,说一句"怎么,你也来凑热闹";看他这副炸毛又好奇的样子,逗两句,瞧他再冲自己哈一口气,也算林间赶路的一点小乐子。她嘴角都已经挂上了那点惯常的笑意,手甚至抬了抬,准备指一指他蹲错了方向的那根枝。

可话还没出口,她后颈的汗毛忽然立了起来。

那是一种她在港区待了这么多年磨出来的战场本能——不靠眼睛,不靠耳朵,纯粹是身体先于脑子察觉到了危险逼近。第六感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她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比零战传回来的画面还要急。

这种感觉她不是头一回碰上。塞壬的鱼雷贴着舰舷掠过去之前,夜里偷袭的航空炸弹落下之前,她都有过这种后颈发凉、心跳先一拍的时刻。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来不及分析来路,先把身边能护的护住,把能挡的立起来,其余的等看见东西再说。

她没有犹豫,连判断都省了。

军大衣的袖口一甩,那支一直贴臂藏着的魔杖滑进右手。枫木杖身在晨光里一闪,她手腕轻抖,杖尖直指枝桠上那团黑影,咒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猫飞来!"

飞来咒的力道顺着杖尖激射出去,不偏不倚缠上小黑。那只还蹲在枝上发愣的黑猫连哈气都没来得及出口,整只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得离开枝头,朝她这边飞了过来。维特里娅左臂一收,把冲进怀里的小黑牢牢护在胸前,跟着她整个人侧过身去——左侧那层舰装的主装甲带被她抬了起来,连同自己的手臂一块儿,挡在了碎片来的方向。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她自己都没去想第二遍,等回过神来,人已经护在臂弯里。

下一秒,几声极细的锐响刺破林间的空气。

几枚银色的金属片,像爆炸瞬间崩飞的弹片一样,从空地那边的方向朝他们这边极速掠来。阳光在金属片的刃面上划出一道道寒光,速度快到拖出淡淡的残影;叶片擦过沿途的枝叶,带起一串断裂的绿屑。

它们撞上了她抬起来的装甲带。

铿——

一连串金属撞击的脆响叠在一块儿,火星在装甲板上明亮地炸开,一簇一簇溅到晨雾里。那几枚金属片在254毫米厚的VC钢主装甲带上磕了一下,刃口当场被撞得偏开,顺着装甲的斜面滑飞出去。维特里娅低头扫了一眼身侧的装甲板——连漆面都没蹭掉一块,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在深灰的钢板上一眼就能看见,等一下估计就看不到了。

冲击顺着装甲带传到她肩侧,分量不轻,可被那层钢板卸去了大半,落进她舰体级的体能里,跟被海浪推了一下差不多。她甚至能感觉到装甲板在撞击下极轻微地一沉,跟着又稳稳回位,没有变形,没有开裂。这身从天城级底子上带出来的主装甲带,本来就是用来扛大口径轰击的,几枚飞旋的金属片砸上来,确实有点拿它当厚墙撞的意思。

被弹开的金属片势头不减,斜斜扎进他们身侧的几棵树干里。木屑崩起,穿透林冠,在更远的林子里带起一连串枝叶断裂的声响。

怀里的小黑被这阵仗惊到了。那股拽他过来的咒语力道一松,他才在臂弯里稳住身形,下意识往她军大衣的褶皱里缩了缩,爪子还扣着她的袖口。维特里娅把他往胸前又按了按,自己的身体侧向装甲板那一边,让孩子躲在她和钢板之间的夹角里——这个角度,哪怕有碎片擦着装甲滑进来,也先撞上她伸出去的手臂。

他在维特里娅臂弯里挣了挣,探出半个脑袋,碧绿的眼睛往刚才金属片飞来的方向瞅,小爪子扒着她的军大衣,像是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下!还没结束!"

维特里娅厉声喝住他,手臂收得更紧,没让他把脑袋探出装甲的遮挡范围。她的目光却已经重新锁回金属片飞去的方向,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没有半分刚才打趣时的松弛。

她心里清楚,这一波不算完。

果然,被弹飞、穿透树干的那几枚金属片,在来了个锐角转弯之后,又从刚才的方向折了回来。

它们穿透了几棵大树的树干,木头在刃面上连像样的阻力都没留下;看那势头,飞了这么长一圈,动能仿佛一点都没损耗。更麻烦的是,折回来的这几枚,速度不但没慢,反倒比第一波还要快几分。金属片在树冠之间调转方向,寒光重新对准了她和怀里的小黑。

‘硬抗一次可以,再来一轮就不必了。’ 维特里娅心里拿定主意。

何况折返的这几枚速度还在往上提,再来一轮硬接,装甲板固然未必有事,冲击波震到枝桠上,脚下的立足处先扛不住。她扫了一眼碎片来势:两枚走正面,一枚从斜下兜上来,余下的还在林冠之间调整方向。她心里很快把能出刀的位置算了一遍,枝桠够宽,刀势能转得开,这才松了护人的手。

怀里的黑猫得了空隙,自己一蹬腿,从她臂弯里跳了下去,稳稳落在她脚边的粗枝上,蹲好,一双绿眼睛仰头盯着她。

几乎是同时,斩舰刀出现在她的左手。



(斩舰刀图例;改白露级三番舰 江风 IJN Kawakaze 江風 かわかぜ;长门的贴身护卫同时也是维特里娅的剑术老师之一)

这把形制野太刀的斩舰刀身窄利,刀锷与柄首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维特里娅左手持刀,侧身站稳,脊背与手臂拉出一条利落的线,摆出了标准的居合架势。腰间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绷紧,尾巴在身后下意识地平展开,帮她维持住枝桠上的平衡。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脚下枝桠窄,她把重心压在前脚掌,随时能跟着刀势调整站位。

第一枚折返的金属片已经掠到近前。

维特里娅拔刀、出鞘。

出鞘的清啸声压过林间的风,刀身从鞘中拉出一道弧光。跟着是一横挥——刀锋贴着身前扫出,迎面而来的一枚金属片被刀身正中切中,刃面"叮"地崩开,整枚叶片顺着切口裂成两半,力道被卸向两侧。

紧接着一竖砍。

第二枚金属片从斜下方逼近,她手腕一沉,刀锋自上而下劈落,又将这一枚切开。两半碎片失去了原先的走向,打着旋坠向树下的灌木丛。

余下那几枚被刀势震慑,调转方向,朝着它们刚才飞来的地方退了回去,银光在林冠之间一隐,重新没回空地那边的交手声里。

维特里娅站在枝桠上,收刀入鞘。

"咔哒"一声轻响,刀身归位。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一点点松下来。脚边的小黑缩了缩耳朵,没再乱动,只是抬头看着她,尾巴尖轻轻晃。

她借着这个空隙,把刚才那几枚金属片的来路在心里过了一遍。

空地上那位叫无限的强者,并没有把攻击落到她们这个方向——这一片离交手的核心还有段距离,她们两个只是凑巧被波及到。那些金属片听着、看着都不像寻常暗器,更像是那个人用来御使金属的手段,随手便能操控着飞旋、切割,攻出去,再收回来。,只不过对方的目标始终是风息他们,不是林间这个藏着的第三者。

‘行吧,教训记下了。’ 她在心里嘀咕,‘看热闹也得先看清边界在哪儿。’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小黑。

"没事吧?"

小黑仰起脸,冲她"喵"了一声。猫形的嗓音软软的,尾音却翘着,听得出没受伤,也没怎么被吓住,反倒还有点意犹未尽。他抖了抖耳朵,爪子扒了扒枝桠,一副想接着往空地那边蹦的模样。

维特里娅伸手指了指他,又提醒了一嘴。

"对面是神仙打架,要小心点。"

小黑歪了歪头,碧绿的眼睛眨了两下。他大概没听懂这话里的分量——"神仙"是什么,"打架"他倒是见过几回,可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小猫妖,怎么也琢磨不出"神仙打架"四个字底下藏着的凶险。他只当这人又在说他听不明白的怪话,耳朵一转,注意力已经飞回了空地那边。

维特里娅瞧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跟港区那些刚入列的小驱逐一个脾气,听不见劝,看见热闹就想往前凑;区别是小驱逐后头还有编队护着,他这孤身一只小猫妖,真冲进那种局里,没人替他兜底。她本想再多叮嘱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他也未必懂,不如自己把视线盯紧些,真出事再出手。

不等维特里娅再拦,小黑四肢一蹬,从这根枝桠上蹦了出去。

黑猫的身影在树冠之间几个起落,顺着打斗声的方向一蹦一跳,径直奔向那片已经停下手、转为对峙的空地。维特里娅伏在枝头,看着他小小一团蹿进树丛,到底没伸手去拽。以她方才看在眼里的分寸,无限这个人不会对一只小猫下狠手;真要出什么事,她这边零战盯着、刀也收在鞘边,来得及反应。

她没有跟着下去。

下去凑到对峙的人堆里,对她眼下的处境没有半点好处。风息一伙把她当成同类妖精收留了一宿,可她的底细、她从哪儿来,全是含糊过去的;一旦站到空地明处,被那位叫无限的强者看个真切,再想退回旁观的位置就难了。她跟两边都谈不上深交,更犯不着为这头一晚的交情,把自己摆在最前面。她可不是那种轻易在哪头下注的人。

树间穿行的动静渐渐平息,空地上的交手停了下来。

维特里娅换了个位置,挑了附近一处视野开阔的高枝。这根枝桠朝着空地斜伸出去,居高临下,既能把下方对峙的几个人收进眼底,又隔着一层树丛遮掩,不至于把自己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明处。她伏稳下来,装甲带依旧护在侧后,斩舰刀与魔杖都在随手可取的位置,天上的零战缓缓压低高度,替她盯着周遭的动静。

选这个位置还有一层计较:高枝离核心空地不远不近,听见、看见都清楚,真要有人往她这边摸,枝叶的响动先一步就能传进她耳朵;退路顺着身后几棵老树往回撤,枝桠连得通,不至于被堵在一处。她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把注意力重新落回下方,半分走神都不敢有。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对峙的格局已经清楚了。

风息蹲在空地靠前的一侧,手掌撑着地面,紫发紫瞳里沉着,枝条与藤蔓在他身周缓缓收拢;洛竹站在他侧后方,红围巾被风掀起,一只手按在腰侧,神情比方才交手时凝重;虚淮半蹲在另一侧,青蓝双角下的眼神冷冷盯着前方,掌心里的寒意还没散尽。小黑那团黑影已经落到了几人跟前,猫形的身影弓着背,对着空地尽头的方向。

三个人一猫,聚在空地这一侧,姿态都压得很低,可看得出来,方才那场合围并没有占到便宜。风息指尖的藤蔓还在,却没有再往前送;洛竹脚边的树根收束成一道屏障;虚淮周身的冰雾凝着,随时能再出手。他们把小黑护在了中间,猫妖弓起的背对着石阶那一头,耳朵竖得笔直。

而空地尽头,一段覆满青苔的长长石阶之上,孤零零站着那个蓝发的人。

他没有再逼近,就那么立在石阶的最高处,衣裳被风带得微微扬起,隔着整片空地与对峙的几人遥遥相对。先前那场四人合围的打斗,到这里暂时停成了一道僵持的线。石阶两侧的老树静静立着,晨雾还没散尽,把他那道身影衬得有些远,可维特里娅在高枝上看得清楚——那人站得松闲,既不像脱力,也不像要退,方才围了他一圈的四个人,愣是没能把他从这段石阶上逼下来。

她在心里把这份从容又掂量了一遍。能把一场合围打成这种僵持局面,对面这人的底牌,恐怕远不止那几枚飞旋的金属片。

维特里娅伏在高枝后,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进眼里。

‘神仙打架是没说错。’ 她望着石阶尽头那个孤身的身影,心里默念,‘就不知道这一架,最后会打到什么地步,又会把我和小黑卷到哪一边。’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挪动位置,只把自己藏在枝叶后头,继续当这个云层与林冠之间的观察者。风从空地那头吹上来,卷着尘土和碎叶,拂过她身侧的装甲板;天上的零战抖了抖机翼,继续绕着这片僵持的林间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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