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诺艾尔这句近乎孤注一掷的宣战,站在证人席上的夏目安安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一般,冷冷地眯起了藏在银色刘海下的双眸。
“你疯了吗,时雨诺艾尔?”
安安将素描本紧紧贴在胸前,语气冷淡而戒备地一口回绝道:“吾辈为什么要跟你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赌?明明是你自己拿不出能够证明吾辈搬得动尸体和热气球的证据,被逼到了死胡同里,现在却想靠这种莫名其妙的赌局来浑水摸鱼、拖延时间,吾辈才不会跳进你挖好的陷阱里!”
“就是说啊!”
旁边的泽渡可可一脸鄙夷地斜睨着诺艾尔,“自己理屈词穷编不下去了,就想拉着安安陪你玩什么过家家的猜谜游戏?谁知道你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我看根本不用听她废话了,直接投票把她和黑部奈叶香投出去不就完事了吗!”
“那可不行呢,小可。”
就在亚里沙等人也蠢蠢欲动、准备附和可可的时候,宝生玛格忽然轻轻掩唇笑了一声。
她的眼眸里闪烁着看戏般玩味的光芒,慢条斯理地瞥向对面的夏目安安:
“不过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呢……安安,既然你刚才那么笃定诺艾尔妹妹是在强词夺理、也一口咬定她和奈叶香妹妹才是真正的凶手,那让你当众说出诺艾尔妹妹的作案过程,对你来说不应该是手到擒来、顺便把她彻底钉死在处刑台上的大好机会吗?怎么诺艾尔妹妹刚一提出来,你反而吓得连应战都不敢了呢?”
玛格微微歪了歪头,唇角的弧度愈发意味深长:“还是说……其实安安妹妹心里也很清楚,你自己根本就编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来指认诺艾尔妹妹,所以才心虚得不敢接招呀?”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安安的脸色瞬间一变,原本强装出来的镇定被玛格这几句软刀子般的风凉话刺得出现了裂痕,“吾辈怎么可能心虚?!吾辈只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是吗?既然不是心虚,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诺艾尔精准地抓住了安安情绪动摇的这一瞬,紧跟着上前逼视着她,将对赌的规则钉死在了台面上:
“这场对赌的内容再简单不过了,夏目安安。不需要你拿出什么新的物证,只需要我们双方各自站在全员面前,把【指认对方是真凶的完整作案过程】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复盘出来!”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为了脱罪才拿假设污蔑你,那就请你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是如何杀死梅露露、又是如何布置现场的经过说出来!”
诺艾尔目光如炬地锁死安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激将道:
“连你自己刚才都说了,我和奈叶香不仅体力充沛,而且昨晚十点之后还先后离开过牢房,所有的条件都比如今虚弱的你有利得多。”
“手握这么大的优势,如果你连一个能说服大家的‘时雨诺艾尔作案过程’都讲不出来,只敢躲在米莉亚和可可身后喊着让人直接投票,那不就等于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变相承认,你夏目安安从头到尾都在贼喊捉贼、色厉内荏吗?!”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还在帮安安说话的紫藤亚里沙和佐伯米莉亚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眼神微妙地看向了证人席上的银发少女。
毕竟诺艾尔和玛格的话实在太在理了,如果诺艾尔真的就是真凶,安安只要顺理成章地把诺艾尔的作案手法点破,诺艾尔立刻就会万劫不复;可要是安安连说都不敢说,那未免也太惹人怀疑了。
迎着四周骤然聚焦过来的审视目光,又看着对面诺艾尔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漆黑眼眸,夏目安安死死咬住了下唇,捏着素描本边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色。
她很清楚,在诺艾尔和玛格一唱一和的逼宫之下,自己已经彻底骑虎难下。
如果这时候再退缩,刚才好不容易利用“体力问题”积攒起来的舆论优势,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好啊。”
足足沉默了数秒之后,夏目安安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死死盯住诺艾尔,眼底压抑的怒火与寒意交织在一起:
“既然你非要自取其辱,那吾辈就如你所愿!吾辈现在就把你昨晚杀害冰上梅露露的全部作案过程,一五一十地揭露出来,看你还能狡辩到什么时候!”
—— ——審 問 開 始—— ——
“首先,是昨晚十点门禁锁门之后的事!”
夏目安安伸出纤细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对面的时雨诺艾尔,声音冷冽而清晰地在大厅中回荡开来:
“昨晚十点整,地下牢房的大门准时落锁。而你,时雨诺艾尔,立刻就动用了你自己的魔法将牢房门锁强行打开,带着你事先早就准备好的【剪刀】(驳/是手电筒),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地下室,前往你自己白天亲手选定并藏好热气球的那个外围位置,准备把二号热气球彻底毁掉!这一点,你自己刚才也已经承认了吧?!”
“是,这一段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过。”诺艾尔面色平静地颔首,“但那之后呢?当时黑部奈叶香就在树丛后面盯着我,紧接着十点零八分医务室方向传来了梅露露的惨叫声,看守也被引了过来,我根本就没有作案的时间。”
“那不过是你自己单方面的说辞罢了!”
安安毫不客气地厉声打断了她,目光扫过全场,“实际情况是,在你拿着剪刀试图破坏热气球、却被躲在暗处的黑部奈叶香发现之后,你为了撇清嫌疑、制造自己已经放弃行动的假象,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急匆匆地跑回了地下室的牢房。”
“但实际上,你只是假装下到了地下牢房的楼梯口,趁着没人注意,很快又【折返】(驳/没有折返)回了一楼,直接潜入医务室里杀死了当时独自待在那里的冰上梅露露!!”
“等等,这和事实不符。”
站在另一侧席位上的黑部奈叶香立刻蹙起眉头,冷声向安安发问道:“昨晚十点零八分的时候,时雨诺艾尔明明还站在外面的树丛草地旁跟我对峙。我亲耳听到了从医务室方向传来的那声惨叫,正是因为那声惨叫引来了巡逻的看守,时雨诺艾尔才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逃回地下室去的。”
“如果按你所说,她是假装回牢房之后才折返回一楼杀害了梅露露,那十点零八分我亲耳听到的那声惨叫声,又是怎么回事?”
“呵,那种细枝末节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在意的必要!”
面对奈叶香的质问,夏目安安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扬起下巴冷笑了一声,目光在奈叶香和诺艾尔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道:
“不管是十点零八分也好,还是什么所谓的惨叫声也罢。说到底,昨晚在这个时间点离开过牢房、并且口口声声说自己听到了那声惨叫的人,实际上就只有你黑部奈叶香和时雨诺艾尔你们【两个人】(驳/还有其他人)罢了!我们其他八个人当时全都被锁在地下室里,谁也没有亲耳听到过那声叫喊!”
安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字字诛心地反问道:“既然只有你们两个人能互相作证,那谁知道那声惨叫到底存不存在?谁又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暗中联合起来共同犯下了这起案件,现在只是在法庭上互相打掩护、演【双簧】(驳/在说相声)给我们看呢?!”
“什……你说我和她联合犯案?!”奈叶香灰色的眼眸骤然一沉。
“难道不是吗?!”
旁边的泽渡可可立刻补刀,“我早就觉得奇怪了!明明昨晚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在外面乱晃,结果一到法庭上,她们两个不仅不互相咬,反而一唱一和地拼命把脏水往安安一个人身上泼!说不定昨晚根本就没有什么十点零八分的惨叫,全是她们两个串通好的鬼话!”
看到周围好几个人的眼神都随着“合谋论”而动摇起来,夏目安安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不给诺艾尔和奈叶香插嘴的机会,继续有条不紊地往下推演道:
“哪怕退一步讲,就算不是你们两个人提前合谋,也是时雨诺艾尔利用了你!在折返回一楼医务室杀死梅露露之后,时雨诺艾尔一直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等到了下半夜、躲在仓库里的奈叶香彻底熟睡过去之后,诺艾尔便悄悄潜入了医务室后面的仓库里,从里面拿走了整套作案工具与物资,也就是那把【短刀】(假/破案关键在短刀)和【铁铲】(假/破案关键在铁铲)、【麻绳】(假/破案关键在麻绳)、【枕头】(假/破案关键在枕头),还有被奈叶香搬回仓库的【热气球】(假/破案关键在热气球)!”
安安深吸一口气,越说语速越快,仿佛已经将昨晚的画面在脑海中完整拼凑了出来:
“拿到这些工具之后,诺艾尔先是用仓库偷来的麻绳勒紧梅露露的脖子、用枕头闷住她的脸防止发出声音,接着体力充沛的她拖着梅露露的尸体、带着热气球来到了外面的树丛藏匿点附近!”
“为了混淆视听,她把梅露露的脖子绑在热气球的牵引绳上藏进树丛里,再用短刀刺入梅露露的胸口伪造出残忍虐杀的假象,最后拿起那把铁铲挖开泥土,将整个热气球埋进了土里,并把弄脏的枕头和剩余麻绳用酒精烧掉丢进了医务室垃圾桶!”
一口气将整套作案流程全部说完,夏目安安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居高临下地迎向对面沉默不语的时雨诺艾尔,语气里带着反戈一击的凌厉与傲然:
“从开锁出逃、折返行凶,到半夜去仓库偷走短刀、铁铲、麻绳、枕头和热气球,再到最后捆绑伪装并用铲子把热气球埋进土里——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拥有复原魔法和正常体力的你都能【轻而易举】(驳/我做不到)地完成!怎么样,时雨诺艾尔?吾辈说的这些作案过程,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 ——審 問 終 了—— ——
话音落下的瞬间,审判庭内顿时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好像……完全说得通啊……”
紫藤亚里沙摸着下巴,眉头微蹙地看了一眼诺艾尔,“不管怎么想,要在半夜搬动尸体和热气球、还要拿铁铲挖坑埋土,确实只有诺艾尔这个体格的人才能办得到吧?而且她连麻绳、枕头、酒精和铁铲是怎么用的都串起来了……”
“诺艾尔,大叔我也很想相信你……”
米莉亚朝着诺艾尔苦涩地低了低头,随后眼巴巴地环视着四周的同伴,“可是大家平心而论,安安说的这个过程,确实比让安安去搬热气球要合理太多了呀!而且诺艾尔自己也承认过她昨晚带了剪刀出去想毁掉热气球,既然她本来就不想让大家坐热气球越狱,顺手把热气球埋起来也很合乎逻辑嘛……”
就连雪莉也托着下巴,眨了眨那双橙色的眼睛,实事求是地评价道:“单从物理体能的角度来衡量,诺艾尔桑的力气确实比安安桑要大得多呢。如果这套作案流程必须依靠人力搬运热气球和挖坑的话,诺艾尔桑在客观条件上确实比安安桑更容易办到哦。”
一时间,法庭内除了始终坚信诺艾尔的樱羽艾玛,以及清楚昨晚实情的黑部奈叶香之外,大部分人的天平竟然都开始朝着认同夏目安安的方向大幅度倾斜!
然而,就在四周的赞同声此起彼伏、安安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站在原告席上的时雨诺艾尔,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脑海一般,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僵在了原地!
她完全没有去理会耳边可可和亚里沙的附和声,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睁大,脑海里如同回放磁带一般,死死卡在了夏目安安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上:
『在杀死梅露露后,诺艾尔趁奈叶香熟睡的时候,从仓库里拿走了作案工具——短刀、铁铲、麻绳、枕头,还有热气球!接着拖着梅露露的尸体来到了热气球藏匿点附近……随后用铲子把热气球埋进土里!』
等等。
热气球……?
诺艾尔的呼吸猛地一滞,一道此前被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掉的巨大盲点,在这一刻如同撕裂夜空的惊雷般骤然浮现!
(慢着……我从刚才起到底在钻什么牛角尖?!)
(早在两天前,在医务室外面的走廊上,当我故意抛出“等热气球做好我就去毁掉它”的诱饵去试探夏目安安的时候,安安脸上的狂喜与被识破后的恼羞成怒,就已经明明白白地暴露了她对越狱的恐惧,以及想要毁掉热气球、把所有人永远留在这座监牢里的执念!)
(我早该想到的!如果杀害梅露露的凶手是夏目安安,以她那种哪怕赌上一切也绝不愿踏出监牢半步的偏执性格,当她在仓库里亲眼看到那只已经完工的二号热气球时,她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放弃毁掉热气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
(之前我之所以会暂时把安安的嫌疑往后放、优先去怀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就是因为我走进了一个思维误区:我觉得安安体弱贫血,根本没有力气把几十斤重的热气球和尸体从仓库搬到树丛那边去。)
(可如果……安安从看到热气球的那一刻起,她不仅没有放弃毁掉热气球,反而正是利用了“毁掉热气球”这件事本身,解决了她体力不足的最大难题呢?!)
诺艾尔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这条被安安亲口点破的轨迹一步一步往回倒推:
既然二号热气球昨晚十点十五分之后就已经被黑部奈叶香搬进了【仓库】里,那么在凶手半夜动手之前,那个重达几十斤的热气球,明明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仓库里面才对!
而正如雪莉和米莉亚刚才反复确认的那样:夏目安安的体力虚弱到了极点,她根本就没有力气把那么沉重的热气球从仓库里搬去树丛,更没有力气拖着梅露露的尸体走那么远的路!
既然安安是真的搬不动热气球和尸体,而凶手又偏偏只能是绝对不会放过热气球的夏目安安。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到了今天早上,那个原本应该待在仓库里的二号热气球,会跨越从仓库到外围树丛的这段距离,出现在了靠近一楼【医务室】与【仓库】的木桩另一侧泥地里?!
而且安安刚才自己也提到了,仓库里除了丢失铁铲和短刀之外,还丢了四五大捆【粗麻绳】、几个【枕头】,以及医务室里丢失的【医用酒精】!
如果只是为了勒死梅露露,有一两米长的麻绳就足够了;把尸体绑在树丛里的,又是原本就系在木桩上的那根热气球牵引绳!凶手为什么还要从仓库里抱走整整四五大捆、加起来上百米长的粗麻绳、几个枕头,以及一瓶医用酒精?!
“难道说……”
诺艾尔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猛地低下头,手指飞快地点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电子相册,将今天早上自己在现场拍摄的那张热气球与梅露露遗体的照片重新调了出来,目光死死锁在了热气球的藤编吊篮木质底座与梅露露胸口的那把短刀上!
照片上,那把十五厘米长的单刃短刀从梅露露的左胸心口正面直刺而入,刀柄几乎完全没入衣襟;而在她尸体的不远处,热气球吊篮的木质底座上,赫然留着一道木刺朝外翻裂的刀尖刺穿孔洞!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矛盾、所有看似多此一举的诡异物证,在这一瞬间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般,在诺艾尔的脑海中轰然拼凑成了一幅完整而又骇人听闻的画面!
她终于明白,体力虚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夏目安安,究竟是如何一边实现她毁掉热气球的执念,一边在不费吹灰之力的情况下,将梅露露的尸体和几十斤重的热气球一起从仓库运送到树丛木桩那边的了!
诺艾尔缓缓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看着对面还在因为众人的附和而暗自庆幸的夏目安安,眼中浮现出了一抹夹杂着惊叹与彻骨寒意的锋芒。
原来是这样……
真是……超乎想象的作案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