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少女们的视线在诺艾尔与角落里苍白瘦弱的夏目安安之间来回游移,原本因为“先勒死后捅刀”而动摇的天平,再一次无可挽回地朝着质疑诺艾尔的方向倾斜过去。
迎着四周投来的狐疑目光,诺艾尔目光直直刺向证人席对面的银发少女,没有丝毫退让地开口试探道:
“米莉亚,还有夏目安安,你们从刚才起就一直把‘体力不支’当成绝对无法攻破的免死金牌,一口咬定安安绝对搬不动尸体和热气球,也挖不动泥土。但请你们搞清楚一件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在客观上证明夏目安安真的‘做不到’!”
诺艾尔修长的手指指向安安,语调冷冽如霜:
“谁规定平时表现出来的虚弱就一定是真实的体能上限了?从我们来到这座监牢开始,所谓的‘连站久了都会贫血头晕’、‘手无缚鸡之力’,全都是夏目安安单方面展现给所有人看的表象!”
“如果从头到尾,这副体弱多病的模样都只是你为了降低旁人戒心而刻意伪装出来的保护色呢?!只要你是在装病,那么在深夜无人目击的案发现场,你完全有足够的体力去处理梅露露的尸体和那只热气球!”
这番毫不留情的指控在寂静的大厅内激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然而夏目安安的脸上却连一丝一毫的慌乱都没有出现。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诺艾尔,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真是可笑至极的强词夺理,时雨诺艾尔。你说没有办法证明吾辈‘做不到’,那反过来,你手里难道就有任何一星半点的证据,能够证明以吾辈的体力‘做得到’吗?!”
安安抓着怀里的素描本,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一字一顿地犀利反问道:
“而且,你居然说吾辈的体弱多病是从一开始就装出来的?难不成在你的脑子里,吾辈在第一天刚刚醒来、刚刚踏进这座莫名其妙的监牢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未卜先知地盘算好了要在十几天后的昨晚去杀害冰上梅露露,所以从第一天起就开始在所有人面前演戏装病了吗?!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你觉得可能吗?!”
此话一出,旁边的少女们顿时纷纷皱起了眉头,议论声四起。
“就是说啊……”
紫藤亚里沙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地睨着诺艾尔,“时雨诺艾尔,你这话未免也太扯淡了吧?且不说装病装十几天有多累,我们这群人里,除了樱羽艾玛和二阶堂希罗以前认识之外,其他所有人在被关进这座孤岛监牢之前根本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安安刚来第一天跟梅露露连话都没说过两句,她脑子有病才会从第一天起就为了杀梅露露而装病吧?”
“客观来说,装病的可能性确实微乎其微呢。”
就连站在诺艾尔身旁的橘雪莉,此刻也用一贯的平实口吻说道,“在我们刚被抓进来的第一天早上,大家在地下牢房通道集合的时候,安安桑才走了没几步路就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毫无血色地差点摔倒在地上。”
“而且梅露露桑生前帮安安桑检查身体的时候也确认过她脉搏微弱、严重贫血,脉搏和脸色这种生理指标,是没办法靠演戏装出来的哦,诺艾尔桑。”
“对不起啊,诺艾尔……”佐伯米莉亚也苦着脸小声说道,“大叔我知道你也是为了破案着急,但雪莉说的都是大实话,安安每天连爬一楼的楼梯都要歇好几次,她是真的没有那个力气呀!”
“哼,听到了吗,眼镜女?”
泽渡可可毫不客气地讥讽道,“连你自己的好搭档橘雪莉都不帮你说话了!我看你根本就是推不下去了,才开始瞎编什么‘从第一天起就在装病’的鬼话来硬拗吧!”
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反对声,角落里的夏目安安眼底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冷芒。
她根本不给诺艾尔喘息的机会,抬起长袖指着诺艾尔的鼻尖,发起了最致命的补刀:
“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了,时雨诺艾尔。从刚才到现在,你嘴里所说的一切,无论是所谓的‘用洗脑控制看守’,还是现在毫无根据地污蔑吾辈‘装病藏拙’,全都是建立在你自己主观臆测的【假设】之上的!”
“你手里根本就没有哪怕一件足够支撑这些假设的实质性证据!你之所以在这里紧咬住吾辈不放,不过是因为你自己和黑部奈叶香拿不出不在场证明,为了给自己脱罪而拼命把脏水往吾辈身上泼罢了!”
一瞬间,审判庭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诺艾尔站在原地,看着对面言辞凿凿的夏目安安,又缓缓移动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怀疑、或冷漠、或焦躁的面孔。
紫藤亚里沙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戒备与厌烦,泽渡可可嘴角幸灾乐祸的冷笑,远野汉娜欲言又止的迟疑,宝生玛格隔岸观火般的审视……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诺艾尔的脊背。
直到这一刻,再一次被逼入绝境的诺艾尔,才无比真切、无比深刻地体会到了周围这群人投向自己的那种名为“自保”的恶意。
他人即地狱。
在这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残酷审判庭里,所谓的“伙伴”与“同情”脆弱得就像一张一捅即破的薄纸。
这场魔女审判从头到尾的本质,根本就不是为了查明真相、找出那个真正杀了人的凶手。它的规则冷酷而直白:只要在时间耗尽前,靠多数票投出一个顶罪的“魔女”送去处刑,剩下的所有人就能顺理成章地活下去。
哪怕投错了人,哪怕被送上处刑台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辜者,活下来的陪审员们也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正因如此,当案件陷入僵局、当她时雨诺艾尔的名字本身就已经挂在嫌疑人名单上的时候,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她那套繁琐复杂的推理到底合不合理。
对她们而言,与其去相信一个需要层层假设才能成立的“安安犯案论”,倒不如顺着表面上最直观的体能差距与条件,直接把她时雨诺艾尔或者黑部奈叶香推上断头台,来得更加轻松、更加稳妥!
(……可恶。我对昨晚医务室和树丛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依然一头雾水,仓库和现场更没有任何监控录像。在安安死咬着体能问题不放的情况下,我现在已经彻底陷入了死胡同,手里根本拿不出任何一件能够直接锤死夏目安安的决定性铁证!)
诺艾尔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攥紧,冰凉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再这样被她牵着鼻子纠缠“有没有决定性证据”,不出十分钟,全场所有的选票就会彻底倒向我和奈叶香……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绝望的阴霾即将吞没思绪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灵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般,骤然劈开了诺艾尔脑海中的迷雾!
她的呼吸猛地一顿,低垂的眼眸骤然收缩。
(……等等。决定性证据?)
(我为什么要钻进安安设下的圈套里,去苦苦寻找那种现阶段根本拿不出来的“决定性物证”?!)
(既然这座审判庭的规则从来都不是靠铁证定罪,而是靠多数人的选票决定生死——那我要做的,根本就不是拿出什么直接写着凶手名字的物证,我只需要用尽一切手段,把安安逻辑里的漏洞撕开,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信服】凶手只能是夏目安安,不就足够了吗?!)
诺艾尔缓缓抬起头,眼神在瞬息之间褪去了所有的动摇,重新变得如寒冰般冷静而锋利。
她比任何人都坚信,杀害冰上梅露露的真凶,百分之一万就是夏目安安!
道理再简单不过了,通过严密的门锁与时间线排除法,昨晚十点门禁之后具备作案条件的人,全岛上下就只剩下她时雨诺艾尔、黑部奈叶香,以及拥有【洗脑】魔法的夏目安安三个人!
而在诺艾尔和奈叶香自己的视角里,昨晚十点零八分惨叫声响起时她们两个正在树丛边对峙,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分身去医务室行凶!
排除了她和奈叶香,剩下的唯一真相就只有夏目安安!
只不过,这层“自己绝对没有作案”的视角,只有她和奈叶香自己心里清楚,在场的其他七个人却根本不知道,也根本不敢完全相信她们两人的互保证言!
既然其他人是因为“不敢相信她们的证言、觉得安安作案只是假设”才摇摆不定,那她索性就把台面彻底掀开,把所有人都拉进同一场名为【假设】的博弈里!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诺艾尔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
在满场压抑而焦躁的注视下,她非但没有因为安安的逼问而退缩,反而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清朗而平静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审判庭的每一个角落:
“没错,夏目安安。我承认,我刚才针对你所提出的那些推论,确实全都建立在【假设】之上。”
这句干脆利落的坦白,让正准备继续穷追猛打的安安和可可同时愣了一下。
“你、你自己都承认是在瞎假设了?!”紫藤亚里沙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请不要把严谨的逻辑推演和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混为一谈。”
诺艾尔双手撑在木台上,漆黑的眼眸冷冷地环视全场:“早在上一次城崎诺亚的案件审判时,我就已经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之所以提出假设,纯粹是【形势所迫】!在这座既没有监控摄像头、也没有现代法医鉴定设备的封闭监牢里,凶手只要稍微清理过现场,就不可能留下直接写着自己名字的铁证!”
诺艾尔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亚里沙、可可、汉娜与米莉亚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字字句句如同重锤般敲在众人心头:
“你们口口声声指责我是在做假设,那我倒要反问在座的各位一句:哪怕今天没有我时雨诺艾尔站在这里主导断案,面对这桩没有任何目击者、三名嫌疑人各执一词的密室杀人案,想要在投票前找出凶手的你们,除了【先提出假设、再验证假设】之外,难道还有第二种破案的办法吗?!”
全场一片死寂。
刚才还叫嚷着“全是假设”的可可与亚里沙张了张嘴,竟一时间被诺艾尔这番犀利至极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因为诺艾尔说的是赤裸裸的事实,在没有直接铁证的情况下,怀疑诺艾尔和奈叶香串供是假设,怀疑安安用洗脑作案同样也是假设,没有任何人能够跳出“假设”的框架去凭空断案!
趁着众人被震慑住的这一秒空当,诺艾尔隔着整座圆形审判庭,居高临下地直视着角落里脸色微变的夏目安安:
“既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只能依靠假设来逼近真相,而你夏目安安又如此笃定我的假设是在凭空污蔑你,那么,我们不妨就在这座审判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个赌】吧。”
“打……打赌?!”夏目安安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素描本。
“没错。”
诺艾尔伸出纤长的食指,遥遥指向对面的夏目安安,清冷如刀的声音在大厅内轰然回荡:
“从现在开始,我们彼此双方,都把【对方才是杀害冰上梅露露的真凶】这一假设完整地摆到台面上来!由我来提出‘凶手是夏目安安’的全部作案假设,由你来提出‘凶手是时雨诺艾尔与黑部奈叶香’的全部作案假设!”
“让在场的所有陪审员睁大眼睛一起听一听,看看把所有的现场线索拼凑在一起之后,究竟是我们两个当中谁的假设更加合情合理、谁的假设才是真正漏洞百出的谎言!”
诺艾尔微微倾身,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乎实质化的锋芒,一字一句地逼问道:
“怎么样,夏目安安,这场赌上性命的假设交锋,你敢赌吗?!”
轰!!
这一句石破天惊的宣战落下的瞬间,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整座审判庭,彻底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