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

天刚泛白,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像被水洗淡了的墨。

她躺着听旁边的呼吸。

鱼小瑶睡相很差,被子被蹬到了脚边,一条腿还压在鲨鱼身上。

月夕把被子拉上来掖好。

鲨鱼被压得有点变形,她把它抽出来扶正放回枕头边。

脑子很清醒,一点也不困。

她想起错题本最后那一行。

对她好。

今天是第一天。

厨房里还留着昨晚泡面的味道。

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划开一道,外面是青灰色的天和落了一层霜的对面楼顶。

她把米淘好放进锅里,火开得很小。

粥要慢慢熬。

火苗舔着锅底细细地响,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

她站在灶台前等,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不追问。

不拆穿。

别排斥她的朋友。

记得不放葱。

她磕了两个蛋进平底锅。

其中一个煎得老了一点,边缘焦成一圈脆脆的褐色。

上周小瑶说过边焦一点才香。

她把那个盘子放在了小瑶那一侧。

鱼小瑶是被粥的味道叫醒的。

她头发睡成一团眯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

“你几点起的?”

“不早”

“你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月夕把勺子递过去“尝尝,烫”

鱼小瑶对着勺子吹了半天才抿了一口。

“好喝”她眼睛亮了一下“没放葱”

“没放”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蛋。

她用筷子拨了拨焦边,抬头看了月夕一眼。

“特意的?”

“嗯”

“你怎么这么——”

话没说完她就低头喝粥去了。

耳朵有一点红。

月夕看着那只耳朵,很想伸手碰一下。

她没有。

书上说不要急。

“我昨天在门外”月夕说“数了很多东西”

鱼小瑶抬起头。

“灯五根,第三根会闪。窗四扇,每扇三块玻璃,有一块的角上裂了一道缝。长椅七条”

鱼小瑶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数得好细”

“数到心跳慢下来为止”

这是真话。

她说得很平静。

真话有一个好处是不用记。

只要少说一半。

鱼小瑶也是在少说一半。

她知道。

鱼小瑶不知道她知道。

“有用吗?”鱼小瑶问

“有”月夕说“后来你出来了”

鱼小瑶的睫毛垂了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把碗往月夕那边推了推,意思是你也吃。

月夕端起碗。

粥有一点烫,烫得很实在。

出门前鱼小瑶蹲在玄关系鞋带。

“大课间我想找许月卿说点事”她没抬头“报备一下”

月夕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报备,是对等的。

这是她们一起写下来的规矩。

鱼小瑶自己守了没有等她问。

“好”月夕说

这个字很软不快也不慢。

鱼小瑶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笑了。

“你不问问说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鱼小瑶愣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嗯”

月夕替她拉开了门。

公交车上挤得转不开身,她们被挤到后门的角落。

月夕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被鱼小瑶攥着。

车窗上全是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鱼小瑶一路没说话只是偷偷看她。

她假装没发现。

早读之前的教室又闷又吵。

暖气开得太足,窗玻璃糊着一层水雾。

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啃包子,后排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补觉。

“小太阳早”前排的女生转过身递给她一份卷子。

“早”月夕笑了一下。

她发现这个笑是松的。

不是练出来的,是真的。

像考前最后一晚把所有题型都过了一遍的那种稳。

她坐下把笔袋摆正。

身后传来椅脚拖过地砖的声音。

鱼小瑶坐下了。

后门被人一脚踢开。

许月卿叼着吸管挤进来,书包拉链没拉,露出半截卷子。

经过月夕座位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拍。

“哟”她眯起眼睛“今天气色这么好”

“睡得好”

“是吗?枕头借我,我最近失眠”

“好”

“开玩笑的”

“我也是”

许月卿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转身往后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短。

月夕数了。

零点三秒。

早读下课月夕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走到许月卿的座位旁边。

许月卿正在抄英语作业,笔尖一歪划出一道长线。

“什么?”

“豆浆。热的,甜的”月夕把杯子放在她桌角“你一直请我们,今天我请”

“哦”许月卿的笔没动“谢了”

“吸管换成粗的了”

许月卿抬起眼。

“细的你咬几下就扁了”月夕笑得很温和

旁边的鱼小瑶猛地低下头假装翻书。

许月卿盯着那根吸管过了好几秒。

“你观察得真仔细”她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对朋友都这样吗?”

“对”

“真好”

她的拇指在杯盖上按了按没有喝。

月夕回到座位。

心跳很平。

别排斥她的朋友。

她在练习册的角落打了一个很小的钩。

第一节是数学小测。

月夕二十分钟就写完了。

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她画了三遍没有一遍是在看题。

她在听身后那支笔的声音。

鱼小瑶写两行就会停一下是遇到了不会的地方。

月夕没有回头。

书上说不要逼。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椅背被什么轻轻蹭了一下。

是鱼小瑶的指节。

“我去了”声音很小

“好”

脚步声走远混进走廊的人声里。

教室很快空了一半。

做操的音乐从窗外飘进来,一遍一遍,走了调。

月夕坐在第一排把右边的头发慢慢拨到耳朵上。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只白色耳机。

第二页最后一格,灰色的图标。

最后一次。

她对自己说。

这一次是因为许月卿。

聪明的人最先起疑她得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这不是监听。

这叫提前准备。

她按了下去。

耳机里先是风。

然后是铁门被推开又合上,咣。

脚步声,两个人。

“说吧”许月卿的声音带着笑“我昨晚等了你一整晚”

月夕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

她从小就会同时做两件事一件写一件听。

“她没问”鱼小瑶说“一个字都没问”

“还煮了粥,煎了蛋,特意把边煎焦了”

“特意?”

“因为我上周说过焦的好吃”

许月卿没有马上接话。

风从楼梯间的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你家这位记性真好”她说

“她一直这样”

“我知道”

楼下有人在喊口令,一二三四,很远也很乱。

“我想了一路”鱼小瑶说“我觉得她没有那么严重”

月夕的笔尖停了一下。

“沈老师也说了只是印象,不是诊断。病娇哪有那么容易就养成啊”

病娇。

这两个字从鱼小瑶嘴里说出来,轻轻的,没有一点害怕。

月夕在草稿纸上写下“没有”。

没有害怕。

“她钥匙都交出来了。我多陪陪她就好”

“多陪陪就好”许月卿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像在背课文”

“我没有”

“你有。我书架上整整一层,每一本里都有一个人说过‘哪有那么容易’”

“那是书”

“书是人写的。人是照着人写的”

月夕把那个“解”字描了一遍。

许月卿看的是故事。

故事是为了出事才写的。

现实里没有那么多故事。

她在这句话底下画了一条线。

“对了”许月卿忽然换了个语气“你手机怎么这么烫?”

“冬天电池不行”

“我昨天就想说了,烫得跟暖手宝一样,电量还掉得离谱”

“借我看看后台,我帮你查查”

月夕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想看就看”鱼小瑶说

窸窣一声手机换了手。

月夕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那个图标在小瑶手机里叫“存储清理”,灰色的,谁也不会点开。

它不应该被看见。

她知道它不应该被看见。

她还是怕。

耳机里传来指尖划过屏幕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有人说话。

安静被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许月卿划到了哪一页。

她只听得见风和自己的心跳。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越洇越大。

只要把手机从许月卿手里拿回来。

她把自己的手机从桌洞里拿了出来。

聊天框是空的。

只要小瑶看见一个字。

只要看见了,她就会回头。

这是她教的。

看到了就回。

第四条:想,不算违规。

她打了一个字。

想

这一次她没有悬着。

一秒也没有。

发送。

耳机里叮的一声。

很轻,是通知。

“咦”许月卿的声音“月夕”

停了一下。

“想?”

然后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这么准”

“给我”鱼小瑶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手机被一把抢了回去。

“我先回去了!”

“喂,我还没说完——”

脚步声咚咚咚地冲下楼梯,风声一下子变得很大。

耳机里全是颠簸的喘气声。

铁门咣的一声被撞开,许月卿的喊声远远地追了上来。

“电池没问题!就是老了!换块新的!”

月夕握着笔的手慢慢松开了。

没有问题。

她没有被看见。

她其实不用发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它翻了过去。

有备无患。

她没有做错。

她把耳机拔下来塞进袖口,用指尖压平。

手机屏幕朝上放好,聊天页上一个“想”。

她把脸放空。

不对。

太空了。

她抬了抬嘴角,调出一个刚刚好的笑,低头改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走廊里有人在跑。

越来越近。

教室后门被撞开。

鱼小瑶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了,脸红红的,胸口一起一伏。

剩下的几个同学都回头看她。

她没有管,几步冲到月夕桌前,撑着桌沿喘气。

月夕抬起头。

“你来了”

她说得很轻,像是等了很久。

鱼小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圈。

“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发——”

“就是想”月夕笑了一下“想你了”

鱼小瑶愣住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从脖子红到耳朵。

后排补觉的同学翻了个身。

“你吓死我了”她压低声音

“对不起”

“不是,不用对不起”她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第四条嘛”

“嗯”

“下次早点说”

“好”

鱼小瑶转身回自己的座位。

月夕听见身后椅子被拉开,然后是很轻的一声,有人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月夕没有回头。

看。

她还是为我跑回来了。

上课铃响了。

老师还没进门,教室里嗡嗡的。

月夕把书包拉到腿上,拉开一道缝,翻到错题本最后一页的策略表。

在“暗号”后面,她用很小的字写:

有效。

她停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许月卿:爱夸张。

她把“想”字描了一遍。

一笔一笔,写得很工整。

原来这个字这么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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