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路灯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白线。
暖气管隔一会儿就响一声,像有人在墙里翻身。
客厅的冰箱嗡嗡地转,转一阵停一阵。
鱼小瑶睡得很沉。
她侧着脸,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影子。
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有一缕头发黏在嘴角。
月夕看了很久。
这是她一整天里最想收起来的画面。
那只手搭在她的手里,指节松松地蜷着。
月夕的拇指一直停在脉搏上。
七十二,七十三。
很稳。
枕边的手机贴着那半张脸,屏幕黑着。
月夕看了它一眼。
只一眼。
说好了今天是最后一次。
她没有删。
她也没有打开。
她觉得这已经算一种进步了。
至于删,下个周末吧。
她给“周末”加了一个“下个”。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她把它在脑子里从头放了一遍。
那个绕了两圈还多出一截的难看的结。
糊了边的蛋。
咬着吸管被她看见时发红的耳朵。
她不想把这些弄丢。
所以她得弄明白。
睡不着。
脑子里有一个词一直在转。
病娇。
她知道这个词。
许月卿的书架上有整整一层,她见过书脊。
可是见过书脊和读过是两回事。
遇到不认识的词先查。
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没有被辜负过的习惯。
她得把手抽出来。
抽手是个技术活。
先放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往后退。
小瑶的手指在睡梦里追了一下。
月夕停住,数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枕边的鲨鱼,把一只灰蓝色的鳍塞进了那只手里。
小瑶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
握得很踏实。
鲨鱼没有脉搏。
但睡着的人不挑。
走廊没开灯。
她凭着脚步数到了小屋,十一步。
地板有点凉,脚趾缩了一下。
灯绳上的白珠子也是凉的。
啪。
窄窄的屋子亮了。
头顶那只光秃秃的灯泡晃了两下才稳住。
纸胶带上一行一行的日期,铅笔字,整整齐齐。
门槛边的地板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她每次进来都会绕开。
窄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着。
她坐下,把眼镜戴上。
银色的月牙挂链在颈侧轻轻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来,把白发染成了淡淡的蓝色。
光标闪了三下。
她敲了两个字。
病娇
回车。
第一页的结果很吵。
有百科和贴吧,有视频合集,还有“十大名场面”。
红色的大字,感叹号,配乐很夸张的预告片。
她皱了皱眉,像在看一份格式乱七八糟的答卷。
一个弹窗跳出来要她领红包。
她点了三次叉才点掉。
“病娇:外表可爱,内心危险”。
这一句她在心里划掉了。
来源不明。
而且她也不可爱。
她点开了释义。
病和娇。
一个字是生病,一个字是娇气。
没有一个字是“坏”。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生了病的,需要被好好疼的人。
她是这么读的。
往下翻是“十条特征”。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软面抄。
上学期买的错题本,只用了三页。
她把旧的那几页折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两个字。
病娇
然后拿起铅笔一条一条抄,抄一条打一个钩或者一个叉。
想随时知道对方在哪里。
钩。
害怕被丢下。
钩。
留着对方的东西。
钩。
她想起那本没有写名字的相册。
对方和别人说话会不舒服。
钩。
她想起许月卿,又补了一笔。
这个钩打得很用力。
把控制说成关心。
铅笔悬在半空。
关心本来就需要知道。
钩。
对外人温柔,对她一个人偏执。
这一条她画了一个问号。
不是不符合。
是她不想现在看。
觉得对方就是自己的全部。
钩。
这一个她打得很轻。
因为太像情话。
还有两条。
囚禁对方。
叉。
钥匙在纸碗里,已经改了。
伤害对方。
叉。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十条里七个钩,一个问号,两个叉。
她把那一页看了一遍。
像一张体检单。
指标偏高不代表有病。
她这样想。
沈老师说的是“大概”。
大概,不是确诊。
没有一条是危险。
只是一份清单。
再往下翻是评论区。
“我也是”
“我只是太爱她了”
“我知道不对但是停不下来”
有人写了很长很长一段,说自己凌晨三点才敢说这些。
月夕一条一条看过去。
她的肩膀很慢很慢地松了下来。
原来有名字。
原来有这么多人。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收录进了什么里面。
像一道题终于找到了题型。
有题型就有解法。
她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害怕”。
她只找到了方法。
她点开了几本书的试读。
一边读一边在本子上画了两栏。
左边写“失败”,右边写“成功”。
第一个主角把对方的手机收走了。
月夕看了两行就摇头。
这是翻。
这个人输了。
第二个主角吵得很。
天天对着对方哭,对着对方喊,对着全班同学发疯。
太吵。
扣分。
第三个主角更蠢,居然把对方锁在了一个有窗户的房间里。
有窗户,就会有人看见。
她替这个人着急了一秒,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她拿红笔给三个主角打了分。
第一个四十二分。
第二个三十一分。
第三个九分。
第三个人的壁纸选得不错,多给了几分。
有一篇的结尾,被爱的人轻轻说了一句“我怕你”。
月夕读到这一句,把页面关掉了。
这一篇跑题。
左边很快就满了。
拆穿。
上锁。
强迫。
对方逃走。
写到“逃走”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空掉的床。
凉掉的被子。
她认得这两样东西。
她照着错题本的格式往下写。
题目:她为什么走?
我的答案:她不爱我。
正确答案:因为我锁了门。
错因:方法错误。
写到这里她发现笔尖在抖。
她把笔放下,深深吸了三口气,等手停下来。
然后她写了最后一行。
改正:不锁门,让她自己想留下。
右边写得慢多了。
耐心。
温柔。
变得更好。
让她自己想留下。
最后这一条她写了两遍。
几乎所有故事里最后赢的人都做对了同一件事。
不逼。
她想起沈老师那句话。
外面越亮,里面越空。
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沈老师是心理老师。
心理老师见到的都是出了问题的人。
成功的人不会去咨询室。
这叫取样偏差。
她在这个结论底下画了一条线。
窗外的天开始发灰。
楼下有垃圾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又开走。
她翻到新的一页。
不拆穿。
不追问。
不逼。
让她自己说。
她看着这四行字。
第三条。
原来第三条写得一点没错。
她把“第三条”三个字圈了起来。
这不是限制。
是方法。
再下面一行。
别排斥她的朋友。
她想到许月卿,笔尖顿了顿。
许月卿很聪明。
书里的聪明朋友都是第一个起疑的人。
所以要对她好。
要比以前更好。
记得她不吃葱。
记得她咬吸管的时候别笑太早。
这些她本来就在做,只是要做得更多。
再下面一行。
暗号。
她盯着这个词。
想。
一个字。
她看了很久。
已经有了。
是小瑶亲口教给她的。
她把错题本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压在练习册下面。
然后清了浏览记录。
清了一遍觉得不够,又清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熟练。
关电脑之前她又把那个本子翻出来,从头到尾复习了一遍。
像考前的最后一晚。
她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她一次也没有觉得危险。
只觉得终于有教材了。
回到床边的时候天快亮了。
窗帘缝里的白线淡了,换成了一层极薄的灰。
小瑶还握着那只鲨鱼的鳍。
月夕把它轻轻抽出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那只手在睡梦里收拢,把她握住了。
握得很紧。
她躺回去,听着那个人的呼吸。
错题本的最后一页还剩一行没有写。
她没有写下来,只是在心里补了一句。
对她好。
这是整本里唯一一条没有划线的。
因为它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