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间屋子没几步鱼小瑶先开了口。

“没什么”她说“就聊了聊”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听了一下。

还行。

不算太假。

“老师人挺好的”她又说“问我早饭吃了没有。我说吃了”

“还给我倒了一杯水。杯子特别小”

说到这儿她闭上了嘴。

话太多了。

心虚的人才话多。

这不算撒谎。

她对自己说。

只是挑着说。

“嗯”月夕说

“她的茶我只敢抿一口”月夕侧过头,眼睛弯弯的“怕是苦的”

“是白开水”

“那我亏了”

就这样。

没有一句追到那间屋子里面去。

鱼小瑶偷偷松了口气。

走廊的窗外天已经暗了一半,暖气片在墙角嗡嗡地响。

她侧过脸去看月夕。

她早就习惯了在这张脸上找东西。

黑眼圈,咬破的嘴唇,还有那种“很好”底下压着的紧。

今天什么都没找到。

月夕的脸干干净净的,颧骨上有一点被暖气烘出来的红。

嘴角自然地翘着,不像是练出来的那一种。

经过拐角的时候月夕停了一下。

窗台上放着一只纸杯,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鱼小瑶心里咯噔一声。

许月卿。

中午这家伙就躲在这儿探头探脑,一紧张就咬吸管,走的时候把杯子忘了。

月夕把杯子拿起来,拇指在那截吸管上抹了一下。

咬痕很小,一粒一粒。

她看了两秒。

“扁了”月夕说

鱼小瑶的喉咙发干。

许月卿你给我等着。

月夕把杯子丢进了垃圾桶,轻轻的,没有声音。

没有问谁来过。

鱼小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大概是没多想吧。

她这样想。

行政楼的大门被风推得吱呀响。

下台阶的时候月夕轻轻晃了一下两个人牵着的手。

就一下。

鱼小瑶愣了愣。

“你今天心情很好啊”

“有吗?”

“有”

月夕想了想“可能是饿了”

“饿了还心情好?”

“饿了就不想别的了”她说得很认真

鱼小瑶噗地笑了出来。

笑完才发现这句话她居然接不上。

风灌进来掀开了月夕的长发。

月夕抬手把右边的头发按在了耳朵上。

鱼小瑶这才发现她今天没有把头发别到耳后。

平时总是别的,露出那只小小的耳朵。

“冷吗?”

“有一点”

鱼小瑶解下围巾绕到她脖子上。

绕了两圈还多出一截,她干脆打了个难看的结。

月夕低头看了看那个结。

“丑”

“凑合”

“嗯,凑合”月夕说着把下巴缩进了围巾里。

围巾擦过右耳的时候鱼小瑶看见那里红得发亮。

是冻的。

她想。

校门口的门卫室亮着灯,老门卫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对面的豆浆摊还没收,白汽从铁皮桶里冒出来,在路灯下一团一团散开。

“阿姨一杯甜的一杯咸的”月夕说“咸的不要葱”

老板娘一边舀豆浆一边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哟今天两个人啊”

“嗯”

“你这个朋友每回都说不要葱”老板娘笑着对月夕说“像跟葱有仇”

月夕笑了一下“她挑食”

“我不挑食”

“你挑葱”

“葱不算食物”

老板娘笑得直拍桶沿。

月夕把咸的那杯在手心里捂了一下才递过来。

温度正好。

热意顺着掌心一路爬到胸口。

鱼小瑶低头咬住吸管,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月夕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什么”月夕说“你咬吸管的样子很可爱”

鱼小瑶的耳朵有点烫。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挤在最后一排。

前面坐着一个拎着菜的阿姨,塑料袋里一根大葱探出头来,随着车身一晃一晃。

鱼小瑶盯着那根葱,默默往另一边挪了挪。

月夕看见了,肩膀抖了一下。

忍笑忍得很辛苦。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车窗染成发黄的颜色。

月夕没有数站。

鱼小瑶上车以后才发现这一点。

她的嘴唇没有动,目光也不在报站牌上。

车一拐弯,月夕的头咚地磕在了她的肩膀上。

“对不起”

她说着,却没有抬起来。

头发扫着脖子有点痒,那一点重量暖暖地压着。

鱼小瑶一动也不敢动,肩膀很快就麻了。

她盯着前排椅背上的一道旧划痕,开始盘点。

这是上辈子上班落下的毛病,遇事先列单子。

一,今天肯去了。

二,进去坐了五十分钟没出事,出来脸色还比进去前好。

三,会说“我怕”和“我试试”,一个月前打死也不说。

四,那两把钥匙是她自己放进纸碗里的。

第四条她在心里划了三道线。

真病娇会交钥匙吗?

不会吧。

沈老师说那是印象。

她自己说的,不是诊断。

病娇。

许月卿书架上整整一层的东西。

书里的人要靠十万字铺垫才养得出来,哪有真人这么容易。

难过几天黏人几天钻几天牛角尖,谁没有过?

她自己上辈子钻了十几年,也没钻成别的什么东西。

病娇哪有那么容易就养成啊。

她在心里说得很轻。

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外面越亮,里面越空。

这句话偏偏在这时冒了出来。

鱼小瑶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停。

她在心里说。

她看了一眼肩上的人。

月夕现在外面很亮。

那里面呢?

指尖在口袋里收紧了。

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句话踹到了很靠后的地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别让它变成真的。

她见过真正毁掉别人的人。

笑眯眯的,体面的,永远不会发抖。

月夕做错了事会发抖。

今天月夕的手没抖。

那是好转。

最后是办法。

多陪。

每天一起吃晚饭。

睡前握手,像昨晚那样。

周末带她去有太阳的地方。

让她身边多几个人,别老是只有她一个。

只要人在就来得及。

上辈子她没来得及。

这辈子她有的是时间。

车窗里两个人的倒影挨在一起,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人。

鱼小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个画面折起来,放进了“证据”那一栏。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煤气味。

不知道哪一户在炒菜,油烟顺着门缝一缕一缕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叫。

鱼小瑶的肚子真的叫了一声。

很响。

月夕回头看她。

“中午没吃”

“我也是”

月夕先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

鱼小瑶跟着跺了一下。

一层,两层,三层。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

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五楼到了。

月夕掏出钥匙开门,手指很稳。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的鲨鱼靠着扶手咧着嘴。

月夕拍了拍它的头。

“我们回来了”她说

鱼小瑶的心被那个“我们”轻轻碰了一下。

晚饭是鱼小瑶煮的面,卧了两个蛋,一点葱也没放。

其中一个蛋煎糊了边。

“糊了”月夕说

“这叫焦香”

“嗯。焦香”月夕把那个夹进了自己碗里“我吃焦香的”

她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好吃”

“你是饿的”

“嗯饿的”她很认真“明天也要饿”

“那不行”

月夕笑得趴在了桌上。

这几天她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

今天不是。

鱼小瑶在心里把这一条也记上了。

洗碗的时候月夕站在旁边擦。

她把碗一只一只倒扣在沥水架上,口沿对着口沿整整齐齐,一滴水也没有。

整齐得有点吓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鱼小瑶愣了一下。

她把它按了回去。

月夕收拾东西一向这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甩甩手上的水掏出来。

手机烫手。

电量只剩百分之四十一。

下午出门明明是满的。

大概是天冷吧。

冬天电池掉得快。

屏幕亮着。

许月卿。

怎么样?

她问你了没?

鱼小瑶瞥了一眼厨房门口。

月夕在外面擦桌子,背对着这边。

她把音量键按到最低,转过身面朝水槽。

没问

对面很久没动静。

输入中的小点跳起来又灭下去。

然后蹦出来一个符号。

。

一个句号。

紧接着又是一行。

太乖了

不问的人比问的人吓人

鱼小瑶盯着屏幕,嘴角却弯了一下。

你小说看多了

哪有那么容易

她打字的时候使了点劲。

这句话她在公交车上嘀咕了一路,终于说给别人听了。

对面回得飞快。

每本书里都有一个人这么说过

鱼小瑶手指顿了一下。

只一下。

闭嘴吧军师

她回完把屏幕按灭,手机塞回口袋。

书是书。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冲着手背。

她拧紧了它。

月夕去洗漱的时候鱼小瑶假装找创可贴,把床头柜和浴室的柜子轻轻翻了一遍。

该收的收进了最里面那只抽屉。

她没有告诉月夕。

她把话一句一句咽回去,也把东西一件一件放高。

夜里窗帘没拉严,路灯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白线。

鲨鱼被月夕塞在了枕头边上。

“它占地方”

“它很小”

“它昨天还掉下床了”

“所以要靠墙”月夕把它往里推了推,一本正经。

鱼小瑶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有一点心酸。

这样的月夕她很久没见过了。

灯关了。

月夕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过来。

鱼小瑶把手放进去。

掌心是温的。

昨晚那只手凉得像刚摸过栏杆。

今晚不是。

月夕的拇指停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

一下,一下,一下。

“今天累吗?”

“有一点”

“第四条一直在”月夕说“想,不算违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鱼小瑶张了嘴。

我告诉过许月卿。

那几个字已经到了舌尖。

旁边的人呼吸很平。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白线。

如果说了会怎样?

也许什么事也没有。

也许这一整个下午的好,会像那只纸杯一样被捏扁。

沈老师说过这套规矩是靠诚实才转得动的。

她当然记得。

可是诚实也要挑一个不会摔碎东西的时候。

她的指节在月夕的手里一点一点收紧。

下颌绷着,喉咙里像卡着一块冷掉的饭。

她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咽了回去。

咽下去的时候很疼。

疼得她鼻翼轻轻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却什么也没有掉下来。

她不是不敢。

她对自己说。

是时机不对。

再稳一点,再等一等。

明天。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本来就是真的。

“我想”她说“我想你明天也这样”

黑暗里月夕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我试试”

“睡吧”

“晚安”

“晚安”

那根拇指在她脉搏上一下一下地走。

比昨晚慢。

慢得让人安心。

鱼小瑶想,来日方长。

上辈子来不及的,这辈子她有的是时间。

她握着那只手,慢慢睡着了。

枕边的手机贴着脸颊,还有一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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