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雷娅说的第一个任务迟迟没有到来。那位防卫科主任最近频繁出入结构科,据说是为了跟进伊芙利特的治疗进度,同时也为了调查海顿制药爆炸事件的后续。
而防卫科的日常工作,对威玛西娜来说不过是巡逻、站岗、处理一些实验室的小型安全事故——某间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故障、某个研究员违规携带样本、某条走廊的监控摄像头需要校准。
对于一个在枪林弹雨中滚了三年、每天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老兵来说,这样的日子简直像是在度假。她的战术人形心智甚至开始自动降低警戒等级,将环境威胁评估从下调了许多,这在过去三年里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最让威玛西娜满意的,是莱茵生命的食堂。
这座位于总部大楼三层的公共餐厅,拥有整整二十个取餐窗口,每天提供超过八十种菜品。
从哥伦比亚风格的炸物、维多利亚风味的炖菜,到萨尔贡的香料咖喱米饭、谢拉格的奶酪火锅,应有尽有。
虽然战术人形可以通过充电供能,将食物转化为生物电能的效率不足百分之十,但架不住她嘴馋——或者说,架不住她的味觉传感器渴望着"正常"的刺激。
在战地的三年里,她吃的最多的就是缴获北约的MRE(即食口粮)和俄军的全天候作战口粮。
那些硬邦邦、没味道的饼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猪肉罐头,味道诡异的蔬菜泥,以及传说中"能让你在零下四十度保持体温"但实际上只会让你呕吐的能量棒。她早就吃吐了……
现在每天能吃上热乎的烤面包、煎牛排、奶油蘑菇汤,对威玛西娜来说,简直是天堂般的生活。
她甚至已经摸清了食堂各个窗口的开放时间和招牌菜,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换岗后冲去食堂干饭。
"还是热饭好吃啊。"
威玛西娜端着满满一大盘食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今天特意赶在早餐结束前过来,就是为了食堂限量供应的蜂蜜松饼。
她摘下脸上的黑色战术口罩,露出了线条精致却苍白的下颌。淡紫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像是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紫水晶。拿起叉子,叉起一块松饼,蘸了点琥珀色的蜂蜜,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黄油与面粉在高温下产生的梅拉德反应带来了浓郁的坚果香气,蜂蜜中某种罕见的芳香烃物质触发了她味觉传感器的愉悦回路。威玛西娜淡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一只餍足的猫。
就在她吃得正香的时候,两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赫默。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实验服,胸前的身份牌歪斜地挂着。她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青黑色,淡棕色的短发凌乱地翘着,黎博利特有的耳羽也失去了光泽,无力地垂在脸颊两侧。她看起来像是连续工作了至少几十个小时,每一步都带着漂浮感,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跟在她身后的是白面鸮——不过现在应该叫乔伊斯。
同样穿着白色实验服,但整洁得近乎刻板,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银白色的头发刚好过肩,发尾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剪出来的。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金色的瞳孔空洞地注视着前方某个不存在于现实的焦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终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指在屏幕上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快速滑动。
威玛西娜抬起头,淡紫色的瞳孔正好对上赫默的目光。
赫默显然也认出了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她当然知道这个最近在防卫科名声大噪的神秘佣兵——那个能打赢塞雷娅主任的女人,那个在海顿制药废墟里发现了伊芙利特、并将她从水泥板下救出来的银发巨人……
犹豫了一下,赫默还是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有人吗?"她轻声问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Нет…没有。"威玛西娜摇了摇头,俄语单词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在田野打架6的三年、和平军团里堪比一战奥匈帝国的错综复杂成员组成,让她的各种外语比以前的母语说的还顺……
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赫默道了声谢,和白面鸮一起坐了下来。白面鸮放下手里的平板电脑,拿起勺子,默默地喝着燕麦,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只是某个需要被忽略的背景噪声。
"我是赫默,结构科的研究员。"赫默先开口介绍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位是乔伊斯,我的同事。"
"威玛西娜,防卫科临时顾问。"威玛西娜淡淡地说道,然后继续吃自己的松饼。她注意到赫默的餐盘里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块干硬的面包——这不是一个连续工作四十小时的人该有的食量。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食堂里嘈杂的人声、餐具碰撞声、以及远处某个窗口的煎锅嘶鸣声,在三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隔音墙。
还是赫默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威玛西娜,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伊芙利特。"
"举手之劳。"威玛西娜说道,叉起第二块松饼。
"伊芙利特现在情况好多了。"提到伊芙利特,赫默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像是有人在漆黑的房间里点燃了一盏灯,"烧已经退了,也能吃点东西了。就是……她还是很怕生,除了我和乔伊斯还有塞雷娅主任,谁都不让靠近……"
"正常。"威玛西娜点了点头,"她肯定受了太多惊吓。那些白色的房间,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人……"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波动,"都会让她想起不好的事情。"
"塞雷娅主任说,是你在废墟里发现她的。"赫默看着威玛西娜,小心翼翼地问道,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当时……当时是什么情况?"
威玛西娜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那块水泥板是被她一拳击碎的,不能说伊芙利特当时已经因为源石结晶活性化而濒临自燃,更不能说她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没什么特别的。"她淡淡地说道,淡紫色的瞳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路过那里,看到冒烟,就过去看看。然后在一块水泥板下面发现了她。当时她已经昏迷了,我正准备带她走,塞雷娅就来了。"
她没有说自己一拳砸穿水泥板的事情,也没有说她知道的海顿制药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有些事情,还是让剧情自己去发展比较好。她这只蝴蝶,翅膀扇动的幅度必须精确控制。
赫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让她皱了皱眉。
"对了。"赫默像是想起了什么,疲惫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丝光彩,"伊芙利特也提起过你。她总是问我,那个抱着她的银头发大姐姐什么时候来看她。她说……"赫默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她说那个大姐姐身上很凉快,抱着很舒服,不像其他人那样烫。"
威玛西娜的动作顿了一下,淡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等我有空了,就去看她。"她说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
"真的吗?太好了!"赫默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耳羽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她一定会很高兴的。那孩子……虽然表面上很凶,其实心里很渴望有人陪她。"
旁边的白面鸮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看向威玛西娜,停留了整整2.3秒——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超长的注意力分配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燕麦,只是手里的勺子速度慢了一些,从每秒0.4次下降到了每秒0.2次。
三人一边吃着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赫默在说,说伊芙利特昨晚偷偷把温度计当成了画笔,在墙上画了一团"火焰";说实验室的离心机又坏了……;说她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但看到伊芙利特退烧时的笑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威玛西娜偶尔应一声,她的社交模块在处理这些"日常对话"时显得有些笨拙,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一台机器。白面鸮则全程沉默,只有在赫默提到某个实验数据的时候,才会用那种特有的、毫无起伏的语调机械地补充一两句……错误率0.03%。在可接受范围内。
吃完早饭,三人一起走出食堂,朝着员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威玛西娜刚执完夜班岗,赫默和白面鸮则是熬了一整夜,刚做完伊芙利特的血液透析实验准备回去休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