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走廊里的翻书声一下子被隔在了外面。
鱼小瑶没有马上往前走。
她站在门边,目光先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暖黄的灯,窗台上擦得发亮的绿萝,沙盘架上落灰的小人。
一切都很柔软,柔软得让人想把背绷得更直。
这个人看见了月夕多少?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进门起就扎着。
茶几上多了一只干净的杯子。
月夕坐过的那张沙发,坐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
鱼小瑶多看了那个凹一眼,才在另一张沙发的边缘坐下。
沈老师把沙漏翻了过来。
淡蓝色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落,在灯下像细碎的玻璃。
“十分钟”她说“你可以随时走”
鱼小瑶点了点头。
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压在了膝盖上,指节一节一节收紧。
“你在外面守了五十分钟”沈老师说“那条长椅的坐垫是塌的吧?”
鱼小瑶愣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又立刻抿住了。
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放松。
“嗯”
“先喝口水”
杯子是温的。
她捧着它,热气扑在脸上,喉咙有点紧。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沈老师问
“没怎么睡”鱼小瑶说“她握了我一夜的手”
“累吗?”
鱼小瑶想了想。
她想起那根拇指压在脉搏上的节奏,一下一下,数了一整夜。
“累”她说“也不累”
沈老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手一抖,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了手背上。
她下意识想把手机按住。
“可以看”沈老师说“我不介意”
鱼小瑶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它拿了出来。
屏幕亮着。
月夕。
想
只有一个字。
没有标点,没有解释,也没有整理。
她盯着那个字,胸口像被谁轻轻攥了一下。
五十分钟的门外,十分钟的门里。
那个人坐在长椅上,终于把它发了出来。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回一个字,这件事有点奇怪。
可是门外那个人在等。
“她发给你的?”沈老师问
“嗯”
“什么字?”
“想”
“你们有约定?”
“有”鱼小瑶说“我跟她说,想的时候发一个字就行”
她低下头,用拇指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在的
手机重新扣回腿上的时候,她的指尖还在发烫。
沈老师没有催她,也没有看她的屏幕。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一杯茶慢慢凉下来。
“你们定过很多规矩?”她问
“三条。后来加了一条”
鱼小瑶一条一条说了出来。
不直接去找对方。
十点前报平安。
不锁门,不屏蔽,不翻手机,不把东西套在对方身上。
想,不算违规。
说到“不把东西套在对方身上”的时候,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这一条”沈老师问“是怎么来的?”
鱼小瑶握紧了杯子。
她在心里飞快地拉扯。
说出来,是不是在背叛月夕?
不说,那她今天坐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她抬眼看了沈老师一眼。
对面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评判。
她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用过一个东西”她很慢地说“白色的软毛圈,套在我的脚踝上”
“后来她把它收起来了”
话一出口,她又下意识补了一句。
“她不是那种人”
说完才发现,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沈老师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她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坐直了一点。
“你当时怎么样?”
“我没有反抗”鱼小瑶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眉心拧了起来。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你不用现在知道”沈老师说“我想先说一件事”
“你的安全,也算数”
鱼小瑶抬起头。
“我没事”
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沈老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静,静得让人没有地方躲。
鱼小瑶的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没有再出来。
“她疼,你不比她轻”沈老师说“喜欢一个人不是被圈住的理由”
“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你的”
鱼小瑶垂下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说。
她习惯的是做那个说这句话的人。
她把喉咙里那点东西咽了回去,下颌绷出一道很紧的线。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
窗外传来很远的一声哨响。
沙漏里的沙落下去一半。
“我想听听她”沈老师说“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鱼小瑶想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她以为很容易。
可是一开口才发现,每一个词都要先在心里掂一掂。
“她一直在笑”她说
“对谁都温柔,成绩很好,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
“大家说她像一小块太阳”
“后来呢?”
“后来我才发现,她笑的时候没有一次是真的放松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孤儿,从小就觉得要足够优秀足够懂事,才不会被丢掉”
沈老师点了点头。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鱼小瑶沉默了很久。
暖气在墙里发出细细的嗡鸣。
她在心里一页一页往回翻日子。
早饭、便签、第一次替她拎书包、第一次发现她笑得不对劲的那个下午。
每一页上都有自己的影子。
“从我对她好以后”
她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怔住了。
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句话她从来没有对谁说过,甚至没有对自己说过。
“我给她带早饭,帮她处理很多小事,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以为那是在救她”
她的声音很低,字一个一个往外挤。
“可是从那以后她每天都怕我不来”
沈老师没有说话。
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打断。
这让鱼小瑶反而一句一句往下说。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沈老师问“是生气吗?”
“不是”鱼小瑶几乎是立刻回答了“她哭,说对不起,说她很乖”
“说她很乖?”
“嗯。像怕我不要她”
沈老师的目光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就不是愤怒”她说“是怕”
鱼小瑶的指尖凉了。
她想起厨房里那个靠着流理台慢慢滑下去的人。
想起那一句“我很乖的”。
“她会数我出门的时间”
“有一次我不在,她”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喉咙紧得发疼。
她盯着茶几上那只沙漏,沙子落得很安静。
她在心里对月夕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她开口。
“周四晚上,我不在的那一晚”她说“她在手腕上弄了一道伤口”
“很浅。她说,是为了记住”
房间里静了几秒。
沈老师的肩膀几乎没有动,只是目光沉了下去。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这很不容易”
“她知道你来告诉我吗?”
“不知道”
鱼小瑶的声音很低。
“她也不知道,我跟许月卿说过”
沈老师端起杯子的手顿了半拍,随即又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你瞒着她”她说,不是责备,只是陈述
“嗯”
“为什么?”
“她说她不想别人知道,包括许月卿。我想等她稳一点再”
“这个理由,我听过很多次”沈老师轻轻地说
鱼小瑶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她想起厨房里那声又平又快的“没有”。
想起月夕说的“规矩没有错,是我做得不够好”。
原来这样的话,是可以从两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脸颊一阵发烫,随后又迅速冷了下去。
沈老师看着她,语气没有变得严厉。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去说”
“可是你们的规矩是靠诚实才转得动的”
“你今天带回去一个瞒,她明天就会学到,原来可以这样”
鱼小瑶低下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纸巾盒被推到了她手边,推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拿。
她只是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平。
沙漏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沙。
“还有一件事”沈老师说“她今天在我这里,演了五十分钟的没事”
鱼小瑶的心揪了一下。
“演得很好”沈老师说“每一个答案都像背过”
“我没有拆穿”
“演不是坏事,那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只是她需要知道,演给谁看都很累”
鱼小瑶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到,自己今天也在演。
窗外的云被风推开了一点,一线灰白的光落在绿萝上。
“现在我说一点我听到的”沈老师说“只是印象,不是诊断。一个下午,我不能给任何人下定论”
鱼小瑶点了点头。
“我听到的是两个她”
“外面那一个一直在笑,懂事,不麻烦别人,像一小块太阳。我想那是她从小学会的”
“在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地方,让每个人都觉得她很好,就不会被丢掉”
“里面那一个,是在你出现以后,第一次有了一件可以失去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觉得她是天生想控制别人的人”
“更像是把全部的安全感都放在了一个人身上”
“你们年轻人有个词,病娇”
鱼小瑶吃了一惊。
“我不太喜欢它,它把一个会疼的人变成了标签”沈老师笑了笑“但如果一定要对上,她大概是从阳光的那一种转成了依存的那一种”
“外面越亮,里面越空”
鱼小瑶握着杯子,指节发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那我”她问,声音发抖“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沈老师说“也不能说跟你完全没有关系”
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你的好不是错”
“但好的方式,会决定它是在帮她站起来,还是在替她站着”
“替她站久了,她就忘了自己有腿”
鱼小瑶说不出话。
这句话落进她心里,像一枚很小的石子,沉得很深。
她想反驳。
可是脑子里立刻浮起一个画面:月夕站在水槽边,等着她来替自己卷袖子。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最后问你一件事”沈老师说“你为什么留下来?”
鱼小瑶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数。
心疼。
愧疚。
责任。
还有想把她从那个地方拉出来的念头。
四样东西缠在一起,像一团被水泡过的线,怎么也拆不开。
“我分不清”她终于说“到底是心疼,是愧疚,还是”
她没有说出最后那个词。
“分不清是诚实的”沈老师说“不要急着分清”
她把一张小卡片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家里容易拿到的危险东西,先收起来,收到不顺手的地方”
“如果哪天她说她要去了,或者你发现她在准备什么,不要自己扛”
“打这个电话”
鱼小瑶把卡片攥进手心,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还有”沈老师说“想,是可以说的”
“你也是”
鱼小瑶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她愣住了。
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她的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一个名字。
她立刻知道,那不是答案。
那是另一个人想要的东西。
她攥着卡片的手,指节一点点泛了白。
“我”她开口,又停住了“我不知道”
“不用现在知道”沈老师说
沙漏里最后一粒沙落了下去。
沈老师伸手把它翻了回来。
“十分钟”她说“正好”
鱼小瑶站起来鞠了一躬。
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
手放在门把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
红的,皱的,没有说出口的。
收得很慢,像收一副洗乱的牌。
然后她推开了门。
走廊里的光亮得有些刺眼。
长椅上,月夕坐得笔直,手心向下放在腿上。
手机亮着,屏幕朝上。
那里面有一个字,是她发出去的。
下面有两个字,是鱼小瑶回的。
“六百”月夕说
“六百”鱼小瑶说
她把卡片塞进口袋最里面,贴着手机。
月夕站起来,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很凉,没有问她在里面说了什么。
第三条。
不追问。
鱼小瑶握紧了那只手,指尖有点发抖。
今天她又多带了一件东西出门。
可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