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公交车上人很少。

月夕一路没有说话,右手攥着书包带,左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

鱼小瑶的掌心在出汗,她悄悄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灰得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周日的下午,学校安静得不像学校。

高三的自习室里只坐了一半的人,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细细碎碎的。

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空。

行政楼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楼道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楼最里面那扇门漆成了浅绿色,门边的牌子上写着“心理咨询室”。

牌子下面贴着一张值班表。

表上原本排的名字被一道横线划掉了,旁边手写了一个新的。

沈。

月夕的目光在那道横线上停了一秒。

“今天不是原来那位老师?”她问

鱼小瑶的心跳漏了半拍。

“临时有事”她说“换了一位”

这是真话,是许月卿凌晨发给她的。

“嗯”月夕说

她没有再问。

第三条。

不猜。

走廊另一头的拐角,有一个人影很快缩了回去,手里好像拎着一杯豆浆。

鱼小瑶装作没有看见。

门边靠墙放着一条浅木色的长椅,坐垫有点塌。

正对着长椅的窗外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枝杈在灰蓝的天上画着乱线。

“我在这里”鱼小瑶说“一直”

月夕点点头。

她站在门前,抬手整了整外套的袖口,把左边那只拉到了虎口。

然后她推门进去。

门轻轻合上了,咔哒一声。

鱼小瑶在长椅上坐下,盯着那扇浅绿色的门。

她开始数。

房间比月夕想的要暖。

灯是暖黄色的,不是日光灯。

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叶子被擦得很亮。

靠墙的架子上放着沙盘和一格一格的小人,有的趴着有的站着,大多落了一层薄灰。

没有办公桌。

只有两张单人沙发斜斜地对着,中间的小圆几上放着纸巾盒、一壶茶和一只小小的沙漏。

沙漏里的沙子是淡蓝色的。

月夕的目光在它身上停了一下。

“请坐”

说话的人坐在其中一张沙发里。

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的鬓角有几根白,穿米色针织衫戴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手里没有拿本子。

“我姓沈”她说“你叫我沈老师可以,不叫也可以”

月夕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左手压在右手下面。

“月夕”她说

“我知道”沈老师笑了笑“茶不烫,你随意”

月夕没有动。

“开始之前”她说“我想先问几件事”

“好啊”

“你会把我说的话告诉别人吗?”

沈老师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月夕预想之外的停顿。

“大部分不会”沈老师说“你在这里说的话,我会保密”

“有两种情况例外”

她伸出两根手指,很平静,没有放大声音。

“一种是你有可能伤害自己”

“一种是有人正在伤害你”

“遇到这两种情况我会告诉能保护你的人”

“而且我会先告诉你,我要告诉谁,为什么”

“什么叫有可能?”月夕问,声音很稳

“就是不再只是想想,而是快要去做”沈老师说“想,是可以说的”

月夕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想,是可以说的。

和那个人说的一样。

她把这条线记了下来。

有可能。

快要去做。

线在哪里,她要站在线的这一边。

“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

“那么”沈老师靠进沙发里,姿势很放松“你想从哪里开始?”

“你问吧”月夕说“我来答”

“好”

沈老师笑了笑,没有拿起笔。

“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可以”

“吃饭呢?”

“正常”

“心情?”

“稳定”

“家里人呢?”

“没有”

月夕答得很流畅,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早就印好的答案。

沈老师点了点头。

“是没有,还是不在?”

月夕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在”她说

“好”

“学习有没有受影响?”

“没有”

“最近有没有特别难受的时候?”

“有压力的时候都会”月夕说“我会做题”

“做完题呢?”

“睡觉”

“嗯”

沈老师应了一声,仍然没有记。

她只是看着月夕,目光很温和,像在看一件摆得很整齐的东西。

一分钟过去了。

沙漏里的蓝沙一粒一粒落下去。

月夕下意识开始数。

数到一百零几的时候,她发觉沈老师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落在那只压在右手下面的左手上。

她没有动。

手指不动,呼吸不乱,嘴角甚至还保持着那个很淡的弧度。

“你的回答很完整”沈老师说“像一份答卷”

“我习惯认真”

“我不批改”沈老师说

月夕愣了一下。

“这里不打分”沈老师又说“答得对不对,都不要紧”

这句话轻轻落在地上。

月夕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准备的答案里,没有这一句的位置。

“茶要凉了”沈老师指了指茶几

月夕伸手去端杯子。

手腕转动的时候,左边的袖口顺着小臂滑下去一寸。

她立刻把它拉了回来。

不到半秒。

她抬起眼,正对上沈老师的目光。

那目光在她的袖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老师的表情一点没有变,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

月夕握着杯子,指尖慢慢凉了下去。

她分不清。

是没有看见。

还是看见了,没有说。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够不够整齐。

门外的走廊里,鱼小瑶数到了一千五百。

长椅的坐垫很塌,她坐得腰有些酸,却一动不敢动。

门是实木的,隔音很好,里面一点声音也漏不出来。

她盯着门缝下面那一线暖黄的光。

光里偶尔有影子晃过去,一个,又一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许月卿。

在里面了?

在

她回

对面很久没有动静,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别怕

她很会

鱼小瑶盯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回腿上。

她想起月夕昨晚说“我去”的时候,不是“好”。

这是她今天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线。

她接着数,一千五百零一,一千五百零二。

门里,月夕的目光漂到了沙盘架上。

那里有一个趴着的小人。

脸朝下,一只手压在身子下面,周围落了一圈薄灰。

“很多人进来,第一眼都会看它”沈老师说

“它为什么趴着?”

“不知道。你觉得呢?”

“累了”月夕说

“那你觉得,它想不想被人翻过来?”

月夕沉默了很久。

暖黄的灯光里,沙漏的沙子安静地落着。

“不想”她说

“为什么?”

“翻过来,就要看见它的脸了”

这句话出口以后,她才发觉它不在任何一份答案里。

沈老师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把一件东西收进了口袋。

“外面那位同学”沈老师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得像闲聊“是你的朋友?”

“是”

“你们认识很久了?”

月夕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事。

有些是这一世的,有些不是。

“很久了”她说

“她对你很重要”

“是”

这一次她答得很快,没有来得及整理。

沈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陪你来,在外面等着,你会怎么样?”

“我会安心一点”月夕说“知道她在”

“只是安心吗?”

月夕沉默了。

她想起黑暗里那根拇指,压在另一个人的脉搏上,一下一下。

那不只是安心。

可是后面的话,她挑掉了。

“是”她说

“好”沈老师说

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落了下去。

沈老师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五十分钟”她说“今天先到这里”

月夕站起来,鞠了一个很端正的躬。

“谢谢老师”

“你今天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沈老师也站了起来,声音很轻“没有记的,是你没有说的那一半”

月夕的手握住了门把。

“我不急”沈老师说“下周这个时间,你想来就来”

月夕没有回头。

“我会来”她说

这句不是演的。

她自己也没有想到。

门开了。

鱼小瑶几乎是同一秒站了起来,脸色比进去的人还白。

“我出来了”月夕说

“嗯”

“你一直在”

“嗯。一直”

月夕看着她。

“你数了吗?”

“数了”鱼小瑶说“三千零四”

月夕看了她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

“我也数了”她说“三千零二”

“差两秒”

“差两秒”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翻书声。

门口的光里,沈老师端着茶杯站着。

“鱼同学”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叫一个熟人“方便占用你十分钟吗?”

月夕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鱼小瑶。

“她要问你什么?”

“我不知道”鱼小瑶说

这一次是真话。

“就聊聊”沈老师笑着说“不是考试”

月夕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鱼小瑶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等”她说

“十分钟”鱼小瑶说

“嗯”月夕说“我数”

鱼小瑶握了一下她的手,松开,走进了那扇浅绿色的门。

门轻轻合上了,咔哒一声。

这一次,换她在门外。

月夕在长椅上坐下,把两只手放在腿上,手心向下。

窗外的梧桐枝杈在灰蓝的天上画着乱线。

她拿出手机,低着头,打了一个字。

想

没有整理,没有解释。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开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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