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以后,客厅里的暖气烘得人犯困。

鱼小瑶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月夕正站在阳台门边。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拉得很长,手里捏着手机。

“我去阳台收衣服”她说“五分钟”

“好”鱼小瑶说

月夕点点头,拉开了阳台的门。

冷风一下子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一片白色的帆。

鱼小瑶坐在沙发上,眼睛落在壁钟上。

她没有数。

可是秒针一格一格走过去,每一格都像踩在她的耳朵上。

第四分五十秒,门被拉开了。

月夕抱着叠好的校服走进来,睫毛上沾着一点潮气。

这个人连五分钟,也要准时交到她手里。

鱼小瑶心里酸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睡前她们刷了牙,两只牙刷并排插在杯子里,一只蓝一只白。

月夕站在镜子前把嘴漱得很干净,手指却一直按着左边的袖口。

鱼小瑶从镜子里看见了,没有问。

月夕走过沙发,把鲨鱼夹在胳膊底下带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客厅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淡黄的线。

没有人提那道缝。

可是鱼小瑶躺下去的时候,先看了它一眼。

约法三章里有一条,是不锁。

被褥铺在床边的地板上,隔着半个床头柜的距离。

月夕把鲨鱼靠在枕边,自己侧着身子躺下,面对着床沿。

“晚安”

“晚安”

灯是月夕关的。

黑下来以后,窗帘的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

暖气管偶尔咚地响一声,像有人在隔壁轻轻敲墙。

鱼小瑶躺着,睁着眼。

壁钟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一格一格,很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沿垂下来一只手。

很慢也很轻,停在她枕边半尺的地方。

手心朝上。

它缩回去一点,又伸出来。

像一只试探着出洞的小动物。

鱼小瑶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去碰。

她知道这只手在等什么。

它在等一个说得出口的字。

鱼小瑶忽然想起那只白色的软毛圈,想起那把很小的银钥匙。

月夕说过收起来了。

没说收去了哪里。

如果她的第一个想是那个,自己要怎么回答?

她还没有想好。

一秒,两秒,三秒。

数到十四的时候,黑暗里传来月夕的声音。

“你睡了吗?”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我有一个想”

她说得很稳,稳得像在念一句背过的话。

鱼小瑶侧过身,面朝着床沿。

“你说”

月夕沉默了几秒。

被子很轻地摩擦了一下,像有人把脸往鲨鱼里埋了埋。

“我想把你的手握到天亮”

鱼小瑶绷了一整晚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白线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鱼小瑶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第四条。

说出来,不算违约。

她听见了。

然后她要自己判断。

手,天亮,握着。

没有人会被锁住,也没有人会被藏起来。

“这个”她说“我答应”

她把右手伸出去,放进了那只手里。

月夕的手很凉,一碰到就缩了一下,随即握得很紧。

紧得骨头有一点疼。

鱼小瑶没有抽开。

掌心里有一道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指尖冰得像刚摸过冬天的栏杆。

鲨鱼灰蓝色的尾巴垂下来,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那股力道慢慢松了一点。

月夕的拇指挪到她的手腕内侧,停在脉搏上。

一下,一下,一下。

很轻,像在数。

鱼小瑶忽然明白她在数什么。

她没有说破。

“周四那天”月夕忽然说,声音很轻“我写了很多条消息”

鱼小瑶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条都没有发”

“写的什么?”

“写‘你到家了吗’,写‘今天冷不冷’,写‘作业写完了没有’”

“每一条都很正常”月夕说“正常得像一个什么事也没有的人”

“可是我想写的不是这些”

月夕的拇指在她脉搏上顿了顿。

“我不知道怎么发一条不整齐的”

“我怕发出去的是‘想你’,你会觉得我又越线了”

鱼小瑶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想起周四晚上自己一个人坐在小屋里,吃着一碗没放葱的泡面。

那碗面甜得安安稳稳。

“发一个字”她说

“什么字?”

“想”

“只要这一个字,不用整齐,也不用解释。我看到了就回”

“不用整齐?”月夕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词

“不用”

暖气管又响了一声。

“你睡不着?”月夕轻声问

“嗯”鱼小瑶说“我也有一件事想说”

“说”

“说完你可以不答,也可以想很久”

“好”

“不要说好”

“我听完再说”月夕改了口

鱼小瑶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她看不见月夕的脸,只能感觉到那根拇指一直停在自己的脉搏上。

“学校有心理老师”她说

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

“我想陪你去一次”她接着说“你进去,我在门外”

“我不是”月夕的声音一下子绷了起来“我没有病”

“我没有说你有病”

“那是”

“我是说你疼”鱼小瑶说得很慢“疼的时候,应该有一个懂的人”

“我懂得不够多。我今天才知道,我一个人撑不住”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床头的鲨鱼垂着尾巴,在黑暗里只剩一个灰色的轮廓。

月夕的呼吸变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拇指还在脉搏上,节奏乱了一拍。

“要说什么?”她终于问

“说你想说的”鱼小瑶说“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那是去做什么?”

“把话放下来”

“放在哪里?”

“放在一个不会骂你的地方”

月夕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她才又开口,声音几乎成了气声。

“她会告诉别人吗?”

“我不知道”

这一次,鱼小瑶没有骗她。

“所以进去之前我们先问清楚。哪些话她会保密,哪些不会。问清楚了你再决定说什么”

“会不会”月夕停了很久“把我们分开?”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我没有谁可以通知”她又说“如果有人觉得我不行了”

鱼小瑶握紧了她的手。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她说“可是我不会”

“我现在不走。这个是真的”

又是这一句。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保证的一句。

月夕没有说话。

鱼小瑶数着那根拇指压在脉搏上的节奏,数到九十几的时候,月夕终于开了口。

“我去”

不是“好”。

鱼小瑶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有一个想”月夕又说

“你说”

“我想你在门外。一直”

“这个”鱼小瑶说“我也答应”

月夕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没有放开,只是不再像要把骨头握碎的样子。

“睡吧”她说

“嗯”

“手不要松”

“不松”

过了很久,鱼小瑶的呼吸变得均匀。

床上的月夕却一直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路灯的白线一点一点地移。

她的拇指依旧停在那一处,一下一下,数着。

去。

她在心里把这个字过了一遍。

她答应的是去。

没有答应说实话。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本来就在那里。

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是她说的。

她说的是可以。

老师会问。

睡眠,还可以。

食欲,正常。

情绪,稳定。

家人,没有。

学习,没有受影响。

她把这几行字在心里排好,一行一行,像在打一份草稿。

要答得对,答得整齐,答得像一份满分的卷子。

要像那些没有发出去的消息一样,每一条都很正常。

她把下巴抵在鲨鱼的脑袋上,手里握着那个人的手。

一个小时以前,她还怕自己的想会把人吓走。

现在她想,说出来的话也是可以挑的。

挑一部分。

那一个字她可以发。

其余的,她挑。

她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没有再停。

凌晨四点,鱼小瑶在半梦半醒里睁开了眼。

手还被握着。

月夕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拇指还搭在她的脉搏上不再用力。

窗帘缝里的白线淡了,换成了一层极薄的灰。

鱼小瑶躺了一会儿,听着那很浅的呼吸。

明天要把这个人领到一扇门前,让她对一个陌生人开口。

可是她一个人,没有把握。

她用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

她是单手打字的,打得很慢。

她同意了

几乎是同一秒,对面回了。

还没睡?

刚醒

她同意去见心理老师了

我就知道你今晚不会睡

我手机一直开着声音

鱼小瑶的鼻子一酸。

学校那个排得太满,最快也要两周

我妈认识一个人,很厉害

我来安排

学校能行吗?

我家跟学校有合作

明天高三自习,她下午正好去行政楼

原来那位老师明天有事,我让她们换

就说是学校的老师

鱼小瑶看着最后那一行字。

就说是学校的老师。

她又要多带一个谎进明天。

她想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月夕说她不想别人知道她的事

包括你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下,才有了回音。

包括我?

行

我这个人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那就更不能让她知道是我家的人了

她要是知道,不会进去的

鱼小瑶的喉咙发紧。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

睡你的

明天你还得当门神

交给我

她把屏幕按灭了。

黑暗重新落下来。

月夕的拇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很轻地蹭过她的脉搏,又停住了。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一声长一声短,慢慢地走远了。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灰白的光爬上窗帘,爬上床沿垂下的手和两个人交握的指节。

月夕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醒来的时候,先看见天花板上已经没有那道白线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

还被握着,指节有点麻。

她转过头。

床沿外,鱼小瑶侧躺着,眼睛是睁着的。

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

月夕没有戴眼镜,世界是模糊的一片,只有这个人的轮廓是清楚的。

“你一夜没睡?”月夕哑着嗓子问

“睡了一点”鱼小瑶说“手麻了”

“那你”

“不松”

月夕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很轻地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天亮了”她说

“嗯”

“你的手还在”

“嗯”鱼小瑶说“在的”

窗外的灰白一点一点变成了淡金色。

鱼小瑶没有松开。

天亮之后,她要带着这个谎,把这个人送到那扇门前。

她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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