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靠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车窗染成发黄的颜色。
她们坐在最后一排。
月夕靠着窗,左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
鱼小瑶握着扶手,把楼梯间里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别演了。
她一路都没有说话。
月夕也没有。
月夕的目光落在玻璃上,倒影里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随着车身轻轻地晃。
报站的女声一站一站地报过去。
月夕数着,嘴唇几乎没有动。
她的目光一次也没有往鱼小瑶的书包那边看。
有一次她们的眼睛在玻璃里对上了,月夕很快移开,像怕被人看出自己在忍。
这份克制,让人心里发紧。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煤气味。
一楼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昏黄的光落在斑驳的墙面上。
月夕先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
鱼小瑶愣了一下,跟着跺了一下。
一层,两层,三层。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
数到第十七盏的时候,五楼到了。
月夕掏出钥匙开门,手指很稳。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的鲨鱼靠着扶手,咧着嘴迎接她们。
晚饭是鱼小瑶煮的。
番茄鸡蛋面,一点葱也没有放。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白汽扑在脸上,窗玻璃一点点糊成了白色。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月夕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想问一件事”她说“不算违约吧?”
鱼小瑶握着锅铲的手停住了。
“不算”她说“你问”
“你们今天说了什么?”
“你们”是谁,不用说。
鱼小瑶把火关小了一点。
这个问题她在公交车上想了二十分钟。
“说了我”她开口“说我这两天睡得不好”
“她问我撑不撑得住,让我别硬撑”
这是真话。
“还有呢?”
“还有她说下周想换咸豆浆”
月夕的睫毛动了一下。
“有说到我吗?”
“说到一点”鱼小瑶说“说你最近很累,让我多陪着你”
这也是真话,是昨天走廊里的那一句。
月夕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有说到我的手吗?”
灶上的汤还在冒泡。
咕嘟,咕嘟。
鱼小瑶握着锅铲,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番茄上。
然后她想起来了。
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只盯着手里的东西。
她把锅铲放下,抬起眼,一直看进月夕的眼睛里。
“没有”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又平又快,一点也不抖。
和月夕说“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厨房里静了下来。
月夕看着她,很久,久得像在数秒。
“嗯”她说
然后又很轻地补了一句。
“我信你”
鱼小瑶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把面盛进碗里,热气扑在脸上,终于有了理由眨眼睛。
她把“别演了”留在了楼梯间里。
把“手腕”“心理老师”“半夜打给我”也一起留在了那里。
一样都没有带回来。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不是瞒着,是时机不对。
再过几天,等她稳一点再说。
这个理由听上去很耳熟。
像“规矩没有错,是我做得不够好”。
鱼小瑶端着碗,指尖被烫了一下,没有松手。
面煮得有点软。
她们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一下。
月夕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晾着的校服轻轻晃动。
吃到一半,鱼小瑶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抽出那张折了又折的草稿纸。
“我有第四条”
月夕抬起头。
“你先听完”鱼小瑶把纸摊平“听完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一行字,念了出来。
“想,不算违规”
月夕没有动。
“前三条都在管你做什么”鱼小瑶说“门、电话、手机、十点钟”
“可是没有一条,管你想什么”
“规矩没有错”月夕说
“有错”
鱼小瑶抬起头,声音很轻,也很确定。
“规矩漏了一条。是我漏的,不是你不够好”
“可是规矩是”月夕想说什么
“规矩是为了你”鱼小瑶说“不是你为了规矩”
月夕被这句话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下一个字。
月夕握着筷子的手悬在了半空。
这几天她一直在替规矩辩护,从“没有错”到“是我做得不够好”。
现在这个人把那扇门推开了一道缝。
“想去找我、想打电话、想要什么都可以说”鱼小瑶念了下去“说出来不算违约”
“连那种念头也是”
她说得很轻,把“那种”两个字咬得很慢。
“想让自己疼的时候,也先告诉我”
月夕的睫毛抖了一下。
像被人从背后叫了名字。
她没有抬头。
碗里的面汤凉了一点,油花慢慢聚到了碗边。
桌下的左手在腿上慢慢蜷了起来。
“我听见了,我会来”鱼小瑶说“不管几点”
“可是我不保证答应你所有的想”
“想被听见,和想被答应,不一样”
月夕很久没有说话。
暖气片发出细碎的响声。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又散进了风里。
“我怕”她终于说
鱼小瑶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件要紧的事没有说“好”。
“怕什么?”
“想得太多”月夕的声音很低“你会被吓走”
鱼小瑶握住了她的右手。
“我现在不走”她说“这个是真的”
这是她唯一能保证的一句。
她没有再往后说。
“说一个”她轻声说“小的也行,随便什么”
月夕低着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
过了很久。
“我不想别人知道我的事”
“包括许月卿”
鱼小瑶的指尖僵了一下。
就一下。
她很快握紧,不让它变成一个会被看见的动作。
“我听见了”她说“但我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想被听见,不等于想被答应。有些想,我得自己判断”
这是真话。
可是只有一半。
另一半在楼梯间里。
她看着月夕低垂的睫毛,忽然很想把全部都说出来。
可是话到嘴边,她想起月夕刚才说“不想别人知道”时那个很轻很轻的语气。
她把它咽了回去。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涩的。
月夕看着她,没有追问。
“嗯”她说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我试试”
没有“好”。
鱼小瑶握着她的手,鼻尖忽然一酸。
碗是月夕洗的。
说好的,鱼小瑶做饭,她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白汽把小窗糊成一片。
左边的袖子她没有卷,只是用右手把它按在小臂上,水花溅不到。
第四条。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想,不算违规。
说出来,也是一种报备。
那就要说得整齐。
要说得不让她担心。
她把第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那声“没有”。
她一直记着。
太快了,快得和她自己的“好”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
因为她比谁都熟悉它。
可是第三条。
不翻手机,不追问,不猜。
她把那声“没有”轻轻放了回去,像把一只洗干净的碗倒扣过去。
最后一只碗洗完,她把水龙头拧紧。
这一次,一滴水也没有漏。
客厅的灯关了一半。
鱼小瑶抱着鲨鱼坐在沙发上,草稿纸摊在膝盖上。
想,不算违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写给月夕的规矩。
可是今天,她自己对这个人说了一句“没有”。
她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几个小字,又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月夕擦着手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们没有说话。
壁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月夕的肩膀慢慢靠过来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像怕自己占了太多地方。
鱼小瑶没有动,怕一动就把这一点点吓回去。
沙发上的鲨鱼咧着嘴,笑得一点心事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