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着赤血双眼翻白、彻底昏死在泥泞的废墟中,白络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啪嗒。”
随着肾上腺素的迅速褪去,如海啸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白络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这具残破的躯壳,直挺挺地跪坐了下去。
“白哥!”
“指挥官!”
“喂!笨蛋暴力狂,你没事吧?!”
看到白络倒下,不远处的张伟、凌跃以及伊莲娜等人脸色大变,慌忙踩着满地的碎铁向她跑来,想要搀扶。
然而,白络只是低着头,极其费力地抬起那只因为抢人而虎口撕裂的手,冲着他们虚弱地挥了挥,制止了他们的靠近。
“别碰我……骨头,断了。”
白络死死捂着被赤血重重踹过的腹部,额头上冷汗密布。她大口大口地喘着带着血腥味的粗气,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地用手撑着膝盖,从泥泞中重新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身边那些关切的目光,也没有去管地上那枚黯淡的神明核心。
她只是一瘤一拐地、拖着那条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左腿,踩着满地的硝烟与废墟,一步步朝着祭坛中央的圆台走去。
圆台上,白零静静地倒在血泊中。
那张苍白精致的脸颊上沾满了泥水与机油,右眼已经被顺着额头流下的粘稠鲜血彻底盖住。但她依然极其固执地睁着仅剩的那只清澈的左眼,死死地望着跌跌撞撞走来的白络。
看到姐姐那副浑身是血的凄惨模样,白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拟人化的心疼。她想要撑着冰冷的钢铁地面爬起来,但机体严重的排异反应让她刚一用力,就又无力地跌了回去。
“别乱动,笨蛋。”
白络终于走到了圆台前,双膝一软,跪在了白零的身边。
她伸出那双同样沾满鲜血的手,动作却极其温柔、极其小心地拂去了白零脸上那块化不开的血迹。
“没事吧?”白络摸着她冰凉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厉害。
白零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她、被迫换上羞耻的魔法少女裙、甚至连命都不要了的姐姐,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眶里再次涌出了温热的液体。
“那就好。”
白络如释重负地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苍白微笑。
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穿过白零的膝弯和后背,在概念武装最后的力量加持下,稳稳地将这台S级单兵歼灭武器“公主抱”了起来。
“走,我会带你回家的。”
白络抱着白零,转过身,一瘤一拐地朝着伊莲娜的那辆越野车走去。
周围的陆一鸣和莫修似乎在通过通讯频道向她汇报着什么,伊莲娜和张伟也跑到了跟前,嘴里焦急地开合着。
但白络已经听不清了。
因为极度的失血和体力透支,她的左耳陷入了严重的耳鸣,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罩之外,只剩下尖锐的“嗡嗡”声。
在这片模糊而死寂的世界里,白络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低下头,死死地看着怀里的白零,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却柔软的手,轻轻环住了白络的脖子。
“姐姐。”
白零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那层严重的耳鸣,极其清晰地落在了白络的心尖上。
她靠在白络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上,仅剩的那只清澈眼眸里,没有半点属于神明的高高在上,只有属于人类少女的、最纯粹的依恋。
“我不想当什么神明。”白零像只受伤的小猫一样,将额头轻轻抵在白络发烫的锁骨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坚定,“我哪也不去……我只想做姐姐一个人的兵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地上那枚引发了所有血案的【神明核心】,极其天然呆地补充了一句:“那个破石头……如果你不要的话,我们就带回去,用来压泡面盖吧。”
听到这句极具画面感的硬核情话,白络的眼眶猛地一酸,随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听你的,拿回去压泡面盖。”
在这血肉横飞的废墟中,在这令人窒息的里界深渊里,这种带着铁锈味的双向救赎,甜得让人想哭。
然而。
轻小说的铁律之一:感人至深的唯美画面,永远撑不过三秒。
“滴——!十分钟体验卡已到期!”
就在这纯爱氛围拉满、白络抱着白零即将走到越野车前的最后一秒,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机械提示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响。
“砰!”
伴随着一团粉色的烟雾,附着在白络身上的概念武装瞬间解除。
“哇啊啊啊啊——”
张小水化作一道红光被强行弹了出来,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泥坑里,双眼呈蚊香状疯狂打转,脑袋上还直冒金星:“呜呜呜……小水的头好晕……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随着精灵的离体,白络那一身羞耻的魔法少女裙瞬间变回了那件沾满泥水的宽大外套。
但最致命的并不是换装。
而是失去了魔法加持后,白络这具E级废柴躯壳,瞬间迎来了S级兵器那极其恐怖的实打实机体重量。
“诶?”
白络甚至连一句“卧槽”都没来得及喊出口,双臂就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噗通——吧唧!”
在张伟、伊莲娜等人极其惊恐的目光中,刚刚还威风凛凛、上演着绝美公主抱的白络长官,直接被白零那沉重的机体压得当场翻车,一个极其惨烈的前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一头栽倒在了白零那柔软却沉重的胸前。
“咳咳咳——!断了断了断了!老子好不容易接好的肋骨——!”
被白零死死压在身下,白络疼得眼泪狂颊,疯狂拍打着泥地,刚才那点“带你回家”的帅气滤镜瞬间碎了一地。
“姐姐?”
白零呆呆地眨了眨眼。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疼得呲牙咧嘴的白络,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白络反向抱了起来。
“姐姐……你真的好弱哦。”
白零极其无辜地补了一记天然呆的直球暴击,随后毫不费力地用一个极其标准的公主抱,把白络轻松地托在了怀里,“还是我来抱姐姐吧。”
这一次,白络没有像往常那样红温炸毛。
极度的疲惫、失血以及断骨的剧痛,让她的大脑一阵阵发黑,连抬起一根手指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就这么乖乖地缩在白零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死死地攥紧了白零胸前那件染血的衣襟。哪怕眼皮已经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哪怕意识已经在休克的边缘游离,白络依然强撑着不肯闭上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白零那张带着血迹的脸庞。
她太害怕了。
害怕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滨死前的幻觉,生怕自己只要一闭眼,只要稍不注意,这个会在她怀里喊姐姐的笨蛋,就又会消失在那片冰冷的红色乱码里。
“看什么看……”白络虚弱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梦呓,目光却一刻也不肯从白零脸上移开,“回家了,笨蛋……”
“嗯,回家。”白零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白络银色的发丝,抱着她稳步走上了越野车的后座。
……
废墟中,张伟看着暗金色的越野车在一阵轰鸣中驶离了这片暗红色的深渊。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留了下来的陆一鸣、莫修和凌跃。
这三位战术局的精锐虽然个个带伤,但显然没有抛下现场直接离开的打算。祭坛边缘,还有好几个被钛合金锁链锁着、被抽干了能量的少女兵器,以及周围那些因为核心宕机而失去控制的量产机体。
“白哥之前答应过,要修好她们的。”
张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走上前,拍了拍重装战士陆一鸣那厚重的塔盾:“各位老哥,体力还行吗?接下来可是个大工程。”
“外围的里界迷宫正在消散,战术局后勤部十分钟后就能抵达。”通讯频道里,莫修的声音依然冷静,“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把这些脱离控制的兵器安全解绑。这方面的技术活,得靠你了,张伟兄弟。”
“交给我吧,好歹我也是个工科男。”张伟嘿嘿一笑,随后弯下腰,无情地戳了戳地上还在眼冒金星的张小水,“别晕了小水,起来干活!帮我骇入这些锁链的底层控制台。”
“呜呜呜……御主大人是魔鬼……”
极夜的冷风吹过满地废墟。
在这片曾经见证了残酷厮杀的兵器埋骨地里,工科男大带着他那只头晕目眩的萝莉精灵,与战术局的三名硬汉队员一起,走向了那些在废墟中沉睡的少女兵器,开始履行那位粉色修罗留下的温柔承诺。
随着里界迷宫的彻底崩塌,新松江市西郊森林上空那常人无法观测的暗红色天幕终于褪去,露出了原本阴沉的夜空。
从他们进入森林前就开始下的那场冰冷大雨,此刻依然在哗啦啦地倾泻,毫不留情地冲刷着这片狼藉的土地。
越野车早已开远,战术局的后勤部队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真是一个温馨而美好的结局啊。
只不过……是不是好像少了什么人?
视线拉远,一路穿过重重雨幕,回到西郊森林外围——一座原本用于废弃工厂供水的、足足有二十多米高的生锈高脚水塔上。
“阿嚏——!!!”
留着双马尾、平时古灵精怪的战术局通讯学妹苏小糖,此刻正极其没有形象地缩成一团,像个长了蘑菇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蹲在水塔最顶端那只有两平米的狭窄平台上。
之前为了给突击小队提供信号中继,外加为了能居高临下地拍点学姐的“战地英姿”回去卖个好价钱,她利用便携式立体机动装置把自己挂到了这个全场最高点。
结果,突击小队全员下本,把她一个人留在了上面。
地下里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打得有多惨烈,她在这个破水塔上毛都看不见!她只看到下方的森林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眼的红光,紧接着,一股恐怖的电磁脉冲直接把她的机动装置和通讯器全给烧成了废铁。
此时此刻,面对这漫天狂风暴雨,苏小糖极其悲壮地将身上的防水外套死死裹成一团,紧紧抱着怀里那台毫无用武之地的单反相机。
“我图什么啊我……”
苏小糖被冻得牙齿疯狂打架,眼底满是“瓜没吃到,家被偷了”的崩溃与绝望:“吹了半天冷风,地下到底打赢了没有我都不知道!一张独家照片都没拍到就算了,为什么连下树的梯子都不给我留一个啊!”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突然劈下,极其冷酷地照亮了水塔下方那垂直且毫无落脚点的二十米高空,也照亮了她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苏小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足以让人摔成二次元贴纸的恐怖高度,双腿一软,“啪叽”一声老老实实地重新抱头蹲防。
“哇啊啊啊冷死我了!”
苏小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眼巴巴地看着远处那辆越野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泥泞的山道尽头,终于发出了被全世界抛弃的崩溃悲鸣:
“白络学姐!张伟!伊莲娜大小姐!你们打完了倒是出来个人抬抬头啊!”
“我还在上面啊!!你们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开车走了啊!”
眼看根本没人理她,苏小糖急得在水塔平台上直跳脚,冲着无边的黑夜极其凄厉地大声求救:
“来人啊!救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无辜的通讯兵啊!”
“哪怕不给梯子,至少……留把伞啊喂——!!!”
狂风暴雨中,没有任何人回应这位绝望的吃瓜学妹。
只有一只被暴雨浇透的乌鸦,扑腾着翅膀落在了水塔的生锈栏杆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极其嘲讽地叫了一声:
“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