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人从战场上下来,最该操心的无非是伤口、补给和回程航线。可奈叶面对的问题比这些都棘手,她的面前摊着一沓空白报告用纸,旁边搁着签字笔和半杯凉透了的红茶,已经在阿斯拉号会议室中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白纸最上面一行写着标题——《任务报告书》。
字迹倒是工整漂亮,问题在于,后面什么都没了。
“怎么,写不出来?”菲特走进会议室,来到奈叶身旁,往那杯凉茶里续上热水。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笔。”奈叶趴到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就连说话都有点含糊不清,“这种报告,你觉得能写实吗?”
“能啊。”菲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散乱的纸张归拢了一下,“实事求是地把所见一切写下去不就好了吗?”
闻言,奈叶霎时弹坐起来,扭头看她,表情像听到了什么离谱的提议。
“照实写?写五大恶人刚登上任务目标岛屿,不管什么神秘信号、不明能量波动,先就地开了个椰子茶会,还给椰子编了个‘九千年开花九千年结果’的名头?”
“写奥婷酱用一包昏睡粉端了整个兵营,又给俘虏全员灌了笨蛋药剂,还在树上挂录像机,准备回去剪黑历史合集?”
“写她和莉莉芳酱一个砸一千万支票,一个用前黑夜之女的眼神压迫,最后再灌吐真剂,把个干了二十年的佣兵头子搞到精神崩溃?”
“写我被莉莉芳酱拿紫色手电筒和恐怖面具吓得当场尖叫,扑进你怀里,声量大到整个地下通道都是回音?”
听到这里,菲特还真的思索起来:“其实,那个画面还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啊!”奈叶捂住脸,“队伍负责人被自己队员吓到失控,这要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带队!”
“噗……”菲特也是霎时有些绷不住,只能捂着嘴将笑意憋回去。
“还有呢。”奈叶把手放下来,一脸的生无可恋,“写我们一边互怼一边打深渊之物,灵琳全程在拿我寻开心?写圣奈阿姨拿着个破烂传送戒指凭空冒出来,出场之前先去了总tong办公室、火山口和冰窟?写任务结束后全队在海滩换泳装,开派对,喝椰汁红茶,看星星?”
奈叶抓起签字笔,在纸上用力画了个叉。
“这些要是交到依妮尔学姐手里,她会怎么想?她的脸会变成什么样你知道吗?”
奈叶闭上眼,脑内自动生成了画面。
依妮尔坐在圣盾联盟行动队总司令办公室里,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挂着一抹弧度完美却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容,手里捏着那份报告书,指尖轻轻敲着纸面。
“呵呵…原来如此呢。诸位在任务期间,过得相当充实啊。充实到连我都忍不住想请诸位回来,单独做一次战术复盘。奈叶队长。尤其是你,可否解释一下,‘九千年仙椰’到底是什么品种?为什么它没有出现在你的正式报告里?”
“还有,我听说奥婷同学在审讯中开出了一张一千万的支票。请问这笔钱是行动经费还是你个人资产?后续怎么走账?联盟方面需要详细说明哦。”
“汇报结束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慢·慢·聊。”
……
脑内剧场的最后,依妮尔身后的窗帘无风自动,背景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她的笑容愈发核善。
奈叶猛地睁开眼睛,喘了口气:“看到了吧?这就是写实的下场。”
菲特“嗯”了一声,有些五味杂陈:“不过,有点想看。”
“想看你个头啦!”
“我开玩笑的。”菲特伸手理了理奈叶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依妮尔学姐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她不小气,但很严格。”奈叶叹气,握着笔又看向白纸,“报告书这种东西,写得越漂亮越好。可这回发生的事情,哪件都不漂亮。你说我还能怎么写,而且如果那份报告传到茶会那边。”
于是两人又开始脑补起黄昏魔女茶会的场面……
雅兰、吴甄、斯凯琳、琳蒂等长辈看到这份报告后,脸色各异,其中圣奈很有可能主动把泳装派对的事当炫耀给抖出去。
为首的雅兰见状会先叹了口气,将报告轻轻放到桌上。对这八名霍格沃滋一级精英勋章获得者感到有些失望,甚至会请她们把毕业考试重新考一遍。
然而最可怕的会是基特拉。要是让她知道这份报告的全貌,百分之一万回发出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笑声:
“小奈叶呀,身为星魂之主,统率三万七千名精锐,继承尤莉安姐姐遗志的次元级领袖。居然连五个问题儿童都管不住?还被恐怖面具吓得扑进小菲特怀里,真是丢人丢到次元海的小杂鱼呢~哦嗬嗬嗬嗬……”
……
脑内剧场的最后,基特拉的笑容在奈叶脑海中无限放大。奈叶浑身一颤,从想象中惊醒。
不行不行!
绝对不能写实!打死都不能!
“冷静点。”看着一脸崩溃的奈叶,菲特忍着笑,轻轻按住她的手,“你的脑内小剧场又跑太远了,基特拉会长不会知道那么多细节的。”
“不要小看沙棘商会的情报网!”奈叶正色道,“基特拉姐姐连我什么时候学会双人舞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觉得她会不知道我在海岛上被恐怖面具吓到扑进你怀里的事?”
菲特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奈叶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有一点你可以放心。基特拉会长嘴上说得刻薄,可那本日记的内容、尤莉安的托付、星魂的交接,她比谁都认真。你写不写这些,其实都不影响她对你的信任。她只是想看你丢人现眼炸毛而已。”
奈叶愣了愣,抿了抿嘴:“我知道。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给她当笑柄啊。”
“所以,干脆就别写实了。把报告写得像样一点就行了。”菲特轻轻敲了敲桌子给奈叶提了点建议。
奈叶看着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菲特酱,你有办法对吧?你当执行官队长以及搜捕队总队长这么久,一定写过很多这种报告……”
“写报告的核心就一条:事实不能假,表述可以换。”菲特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提纲。
【第一,行动目的与编成。】
【第二,外围据点的侦察与肃清,突出小组配合和战术效率。】
【第三,地下基地的发现与深渊之物的接触,重点写灵琳的符纸对蚀魂的克制效果。】
【第四,研究中心终端获取的影像资料,说明首脑团队因实验失控被吸入裂隙,基地已无生还者。】
【第五,基地摧毁决定与执行过程。】
【第六,战后收容与善后工作。】
【第七,在任务完成后,队伍于目标海域进行了短暂休整。为缓解连续作战疲劳,组织了适当的团队活动。无人员损伤,无违规行为。】
奈叶拿着菲特写下的提纲仔细阅读了两遍,眼睛终于豁然开朗起来,一把抱住菲特的胳膊:“菲特酱!就是这个!你简直是天才!这样写的话,茶会那些人看到的就是又正经又高效的作战记录。椰子茶会变成了短暂休整,笨蛋药剂变成了战术性削弱敌军,恐吓审讯变成了多手段情报获取,我们不仅没丢人,反而很专业!”
“也不能完全歪曲事实。”菲特也是对奈叶作出适当的敲打和提醒,“时间、地点、数字、人员、装备损耗,这些都要和实际对得上,经得起查。其他的,适度润色就行。”
“不愧是菲特酱,当了执行官之后,果然不一样了。”奈叶用力点头,重新坐直了身体奋笔疾书。。
这回,她终于不再卡壳了。
两个小时后,奈叶把台灯关掉,趴在桌上,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疲惫还是解脱的叹息。
“写完了……比打三场决战还累。”
菲特拿过报告,一页页翻看。她的目光很快,但每到关键数字和行动节点都会停下来对一遍。良久,她合上报告,点了点头:“可以了,克洛诺君会满意的。”
“真的?”
“真的。”
奈叶望着她,忽然笑了:“菲特酱现在好像妈妈啊,检查作业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菲特怔了怔,没好气地在她额头上一记弹指:“那你还不好好感谢帮你改作业的人?”
“谢谢菲特老师。”奈叶双手合十。
菲特无奈地摇摇头,将报告收进文件夹。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舷窗外偶尔掠过的星屑。
奈叶慢慢靠上椅背,望着天花板发呆。回想起多年前与菲特也是在这样一艘次元舰上相处。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遇见五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无法无天的问题儿童。
自从认识了五大恶人,每次正经任务或者功课,最后都会变成一场冒险郊游,或者是茶会,或者是比赛,总没个正经样子。
以前在管理局的时候,奈叶的报告书写得很工整。每一页都数据齐全,流程标准,挑不出毛病。可那样的日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跟她们在一起,任务做完之后,居然会期待下一次任务。因为知道不管多危险,总会有人把气氛搞得很轻松。
比如晓思会拉着人吃灵芝锅,晓狐会默默守着大家,兰迪妮会中二地给每个计划起名字,灵琳会一边找乐子一边把所有人都照顾到位,而罗奥婷会故作嚣张地挡在最前面,然后假装没事。
这样的日子,其实挺让人安心的。甚至是充满欢声笑语。
想到这里,奈叶不禁失笑起来。
菲特看着满脸笑意的奈叶,并未询问什么,只是将手轻轻覆在奈叶手背上。
“这份报告书里没写上的东西才是最珍贵。”奈叶感慨了一遍,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算了,不提这些了。回房间?还是去室外放松一下?”
“后者吧。”菲特不假思索地回答。
“好。”
奈叶站起身,顺手把报告书副本塞进抽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沓工整到了近乎完美的纸张,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说真的,以后要是写回忆录,我肯定要把这些全写进去。”
“那我会帮你校对的。”菲特推门而出。
“到时候你可不许改掉关键内容。”
“看情况。”
“哎,怎么这样?!”
两人离开了会议室。星光落在报告书的封面上,白纸黑字,静默无声。而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热闹与荒唐,正以另一种方式,被牢记在某个比纸张更可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