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灰蒙蒙的,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

鱼小瑶一夜没睡实,隔一会儿就醒一次去摸身边那只手。

每一次都在。

天亮之前月夕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轻响和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两碗白粥一碟榨菜和一只边缘焦脆的煎蛋。

月夕换了一件袖口更长的毛衣,校服外套的袖子也一直拉到虎口。

“吃吧”她说

“嗯”

粥有点烫。

鱼小瑶低着头喝,余光里月夕的左手一直垂在桌下,右手握着勺子端正得像在考试。

昨晚厨房里的那些话谁也没有再提。

它们像一只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水槽边,谁都知道它在那里。

周六上午照常补课。

教室里暖气很足,玻璃上蒙着白雾,黑板右上角写着“距高考还有163天”。

粉笔字的边缘被擦过一次,又被人描了一遍。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班主任就站在门口叫了月夕的名字。

“月夕,志愿表的事过来一下”

月夕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桌肚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去办公室

十分钟

鱼小瑶盯着那两行字。

字很整齐,整齐得像一张递上来的证明。

我报备了。

我没有违反。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月夕这才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慢,直到拐过楼梯口才看不见。

“出来一下”

鱼小瑶抬起头。

许月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桌边了。

手里没有豆浆,嘴里没有吸管,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鱼小瑶低头发了一条消息,才跟着她走出去。

我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和许月卿说话

十分钟

发送。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没有人。

窗户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一张褪色的“惜时如金”标语哗哗地响。

声控灯没有亮,灰白的天光从窄窗落在台阶上,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月卿靠着扶手转过身来。

“月卿”鱼小瑶开了口“我有个朋友她”

“别演了”

声音很轻。

鱼小瑶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

“我说别演了”许月卿看着她“没有什么朋友,是你”

楼梯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风把标语又吹响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说‘我有个朋友’”许月卿说“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只盯着手里的东西”

“那天你盯了一节课的笔尖”

鱼小瑶的耳根慢慢烧了起来。

“还有你右边的袖子”许月卿又说“早餐店那天我就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想演,我就陪你演”她说得很平“演到你自己不想演为止”

她垂下眼睛,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结果是我先演不下去了”

走廊那头传来很远的说笑声,隔着门变得闷闷的。

“昨晚怎么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你朋友”。

鱼小瑶张了张嘴。

她想起月夕站在玄关穿好鞋的样子。

想起手腕内侧那道很细的痂。

想起那一句“我遵守了”。

那是月夕的事。

她没有资格替月夕说。

可是她一个人已经快要接不住了。

“月卿”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说的话,你能当没听过吗?”

“能”

许月卿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我别的不行,嘴严”

她说得很平,没有笑,也没有一点邀功的意思。

鱼小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自己弄伤了”

“在手腕上,很浅,已经结痂了”

“是周四晚上,我不在的那一晚”

“昨晚我才发现”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许月卿没有说话。

扶手上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她怎么说?”

“她说规矩没有错,是她做得不够好”

“她说她遵守了”

许月卿闭了一下眼睛。

“这句话我听着比哭还难受”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两个人都没有动。

“上次我说的那句‘享受吧’”许月卿说“我收回”

“你不用”

“我要”许月卿打断她

“我当时是拿它当小说看的”

“现在我知道它不是”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鱼小瑶愣住了。

认识这么久,这是许月卿第一次这样说话。

“我不会安慰人”许月卿接着说“所以我只问问题,答案你自己想”

“好”

“第一个。她为什么没打电话?”

“因为她说过她准备好了”

“所以电话对她来说不是一个能用的东西”许月卿慢慢地说“用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没准备好”

鱼小瑶没有说话。

“第二个”许月卿看着她“你们定的那些规矩里,有哪一条是管‘想’的?”

鱼小瑶怔住了。

不能直接出门。

十点之前报平安。

不锁,不屏蔽,不翻手机,不把东西套在对方身上。

每一条管的都是手和脚。

没有一条,是给“想”留位置的。

“没有”她哑着嗓子说

“嗯”许月卿点了点头“我猜她把‘想你’当成了犯规,一个人在那里认罚”

鱼小瑶的眼眶一下子烫了。

规矩是她亲手一条一条写出来的,每一条都是为了让月夕少疼一点。

可是她写的每一条里,都有一个月夕过不去的空隙。

“我回去想想”她说

“不用一次想完”许月卿说“想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是在吓你”

“学校有心理老师,在行政楼一楼最里面那间。校医也行”

“不是现在。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

“但别把它从选项里划掉”

鱼小瑶没有回答。

她想起月夕说“我很乖的”,想起月夕把袖子慢慢放下来的样子。

如果把这件事说给别人,月夕会觉得自己又被看见了。

“我知道”她终于说“我记着”

许月卿点了点头,没有再逼。

“还有”她说“半夜找不到人就打给我”

“不用理由,也不用说是谁”

鱼小瑶的鼻子一酸。

“你不怕吗?”

“怕啊”许月卿终于扯了扯嘴角“怕也得陪”

她停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她明天不疼了,你还会想留下来吗?”

鱼小瑶一下子没能回答。

这个问题,昨晚月夕换了一种说法问过她。

她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也答不上来。

可是她发现,自己连“不想”这两个字,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我”她说“我不知道。可是我”

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

再一分钟。

她对自己说。

“你呢?”许月卿看着她“撑得住吗?”

“我没事”

说完她才发现,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左手腕上。

许月卿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行”她说“那我不问”

办公室里的暖气烘得人发闷。

班主任把志愿表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格笑了笑。

“两个人填同一所?挺好,互相有个照应”

“嗯”月夕说

“不用急着定,下周交就行”

班主任翻着表格,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还好”

“还好就行”

“很好”月夕说

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稳。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鱼小瑶的消息,三行。

我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和许月卿说话

十分钟

月夕看着这三行字。

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和许月卿。

说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按了下去。

第三条。不翻手机,不追问,不猜。

她报备了。

她说了十分钟。

月夕把手机扣在桌上。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她开始数。

这是她最熟悉的事。

数到四百八十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老师,我想先回去了”

“行行,回去吧”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用的是练过很多遍的步子。

教室里空了一半,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走廊追打。

鱼小瑶的座位是空的。

练习册摊开着,笔帽滚到桌角,椅背上搭着一条没拿走的围巾。

月夕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她拿出手机,打了三个字。

我回来了

发送。

没有回复。

她没有再看手机。

她把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摊开,手心向下,一动不动。

像是怕它们自己跑掉。

五百九十八。

五百九十九。

六百。

十分钟到了。

座位还是空的。

六百零一。

六百零二。

窗外的雾一点点散开,黑板上的“163天”被光照得发白。

她的目光钉在门口,没有眨。

六百六十。

七百。

七百五十。

七百八十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鱼小瑶推开后门,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月夕坐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听到声音她才转过头。

“我回来了”鱼小瑶说

“嗯”

月夕看着她,语气很平。

“你说十分钟”她说“用了十三分钟”

不是责怪。

她只是在报一个数字。

鱼小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没看时间,我应该再发一条消息的”

“没关系”

月夕答得很快。

快得和昨晚那声“好”一模一样。

鱼小瑶在座位上坐下。

十三分钟。

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课间。

对这个人来说,是七百八十个数字,一个一个数过来的。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

她只是把右手掌心朝上,放在两张课桌之间的桌沿上,什么也没有说。

很久以后,月夕看了看那只手,把自己的右手慢慢放了上去。

很轻。

像在确认它还在。

上课铃响之前一分钟,许月卿晃进了教室。

她手里拎着三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念叨。

“今天是甜口的,谁也别说我不记得”

她把豆浆一杯一杯放在两个人的桌上,又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咬住吸管,神色和平常一模一样。

鱼小瑶抬起头,和她对上了半秒。

许月卿先移开了视线。

“你今天”月夕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许月卿脸上“太正常了”

许月卿的吸管顿了一下。

“我平时不正常吗?”

月夕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许月卿很久,又转过去看了看鱼小瑶。

没有问。

鱼小瑶低下头,杯壁的热度一点点渗进掌心。

上课铃响了。

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浮着。

鱼小瑶翻开草稿纸的新一页。

她在最上面写下“第四条”三个字。

笔尖悬在后面,很久没有落下去。

第四条。

管“想”的那一条。

窗外的雾已经散尽了,阳光落在课桌上,照着草稿纸上那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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