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餐店到学校只有一条窄窄的巷子。

路口的烤红薯摊冒着白汽,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清晨的风带着霜,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鱼小瑶把手套摘下一只,递过去。

“戴上”

“我不冷”

“你昨天说过冷”

月夕的脚步慢了半拍。

“右手戴”她说

“左手呢?”

“左手在口袋里”

鱼小瑶没有再说话,把那只手套套在她右手上,自己戴上另一只牵住了她的右手。

巷子里的风把两个人的围巾吹得斜斜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被牵住的手,想起刚才在早餐店心里绊的那一下。

从今天早上起,月夕的左手就没有出现过。

没有在桌上,没有在书包带上也没有在她的视线里。

早自习的暖气开得很足。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

月夕坐在座位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额角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脱了吧”鱼小瑶侧过身小声说

“不热”

“你都出汗了”

“不热”

她翻开练习册,右手握着笔,左手一直放在桌下。

写字,翻页,擦橡皮,全是右手。

橡皮滚到桌边的时候她用右手去接,没有接住,橡皮掉在了地上。

鱼小瑶弯腰替她捡了起来。

“谢谢”

“你可以用左手啊”

月夕的笔尖顿了一下。

“右手方便”

她说得很平,眼睛一直盯着题目。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圣诞节的餐盘里多了一个红苹果。

月夕单手端着餐盘在人群里走得很稳,稳得有点用力。

一个同学从旁边撞了她一下。

餐盘猛地一晃,汤洒出来一点溅到她的袖口上。

月夕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汤。

她是先把左手往身后收,才伸手去扶盘子。

鱼小瑶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餐盘把月夕按在靠墙的位置上,又替她擦掉了袖口的汤渍。

月夕一直侧着身子,把左边藏在墙那一侧。

“我去拿汤”

许月卿端着碗在对面坐下。

这一次,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目光从月夕的右手,慢慢移到那只始终没有出现过的左手。

吃饭的时候月夕一直低着头。

许月卿也一直没有开口。

这在她身上,是极不寻常的事。

放学铃响了以后,鱼小瑶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热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

一个影子停在她身后。

“鱼小瑶”

她回过头。

许月卿靠在墙边,两手插在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难得没有笑。

“你的事”许月卿开了口,随即停住皱了一下眉“不,你朋友的事”

鱼小瑶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你说”

“态度先别太坚决”许月卿说“别逼,也别急着讲道理,先陪着”

“陪着?”

“嗯,就陪着”

她朝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走廊的窗户,月夕的背影端端正正地坐在窗边,只有右手在动。

“我看过的那些书里有一种人,说‘很好’的时候最不好”

“她们不会喊疼也不会求救,只会把手藏起来”

鱼小瑶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月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随口说说别当真”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今天晚上,别让她一个人”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许月卿没有回头“就是觉得,今天晚上会有事”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鱼小瑶站在饮水机旁边,水溢出了杯口,烫到了手背。

她没有躲。

晚上十点,公交车上的人不多。

她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

月夕靠着窗,左手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

鱼小瑶没有问。

许月卿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路。

车窗上起了雾,路灯的光在雾里化开,一团一团往后退。

“今天”月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看我的眼神有一点不一样”

鱼小瑶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月夕也没有再问。

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鲨鱼靠在沙发上,咧着嘴看着她们进门。

宵夜是月夕煮的清汤面。

她从橱柜里拿出两只碗。

昨天收进去的那只,又被她放回了餐桌上。

吃完以后,月夕把碗摞起来,端进了厨房。

“我来洗”

“我洗”鱼小瑶说

“你做饭,我洗碗,说好的”月夕说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水槽,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把厨房的小窗糊成了一片白。

鱼小瑶拿着抹布站在旁边。

月夕一只一只地洗,动作很慢很仔细。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左边的袖子很快就湿透了,沉沉地贴在手腕上。

“袖子湿了”鱼小瑶说“我帮你卷一下”

“不用”

月夕说得很快。

可是鱼小瑶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她只是想帮忙。

她捏住那截湿透的袖口,轻轻往上一推。

月夕的手上全是泡沫,一抽,滑掉了。

袖子卷到了小臂。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鱼小瑶的手停在半空。

月夕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痕迹。

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很浅,很短。

可是它在那里。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水声。

月夕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它。

鱼小瑶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最后一滴水落在水槽里,嗒的一声。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同一个位置。

她忽然想起周四夜里那一下,很细很短的刺痛。

像被什么很薄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她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巧合。

一定是巧合。

她抬起头,握住了月夕的左手。

很轻很轻,像握着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月夕没有躲。

她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水槽里一只没冲干净的碗上。

“什么时候?”

月夕没有回答。

“月夕”

“周四”她的声音很平“昨天夜里”

“为什么?”

月夕看着水槽里还没冲干净的泡沫,看了很久。

“我想去找你”她说“鞋已经穿好了,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

“可是第一条规矩,是我亲手写的。不能直接来找”

“我想打电话”

“可是我说过,我准备好了”

她说得很平,平得像在背课文。

“门不能出,电话不能打”

“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鱼小瑶的声音有点抖

月夕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

“让自己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不可以去”

鱼小瑶闭了一下眼睛。

“是因为那条规矩吗?”她问“因为我提的规矩”

“规矩没有错”月夕立刻说

她抬起头,看着鱼小瑶,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

“规矩没有错。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没有出门也没有打电话,一条都没有违反”

“我遵守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水龙头滴下一滴水。

鱼小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想骂想哭,想把这个人拉进怀里,想把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全部撕碎。

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互相挤着,一个字也出不来。

这沉默让月夕慌了。

“很浅的”她急急地说“真的很浅,已经不疼了”

鱼小瑶没有说话。

“我没有哭也没有吵”月夕的声音越来越快“我没有打电话没有去找你,也没有让你担心”

“我很乖的”

“我只是想把它做好”

“你说过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要先告诉你,我知道,可是这个我”

话在半路断了,像一根拉得太紧的线。

“本来你不会看见的”她小声说“我很小心的”

鱼小瑶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是因为她听出来,这个人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藏。

“对不起”月夕的声音在发颤“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你不要这样看我”

鱼小瑶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没有声音。

月夕彻底慌了。

她抬起右手笨拙地去擦鱼小瑶的脸,擦了两下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别哭”她说得很轻很轻“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做好”

“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肩膀一点一点塌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流理台慢慢往下滑。

鱼小瑶一把抱住了她。

两个人跌坐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

月夕那只湿透的左袖贴着鱼小瑶的手背,凉得像一块冰。

鱼小瑶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眼泪把那一小块校服浸得发烫。

她想起自己在草稿纸角落里改了四遍的那三件事。

每一条,都是为了让月夕少疼一点。

可是昨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屋里吃着泡面,想念月夕想得安安稳稳,甚至有一点点甜。

而这个人穿着鞋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上,想得全身都在发抖。

她们明明在想着同一个人。

一个人的想念是甜的,另一个人的想念却要靠疼才能压下去。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喉咙。

这一次,它和心疼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不是你的错”月夕立刻说“规矩没有错”

“有错”鱼小瑶抱得更紧“是我提的,是我没有想到”

“我没有想到你会一个人站在那里,把鞋穿好,又脱下来”

“我没有想到你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当成一道不能碰的线”

月夕在她怀里僵了很久。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说。

“你不要道歉”

“你一道歉,我就觉得是不是我又做错了?”

鱼小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平。

“我不要你这样遵守”她说“我要你打电话”

“打了电话,你就知道我没有准备好”

“知道了又怎么样?”

“知道了你就会不放心”月夕说“不放心,你就会留下来”

“留下来不好吗?”

“不好”月夕的睫毛颤了一下“你留下来是因为不放心,不是因为想”

鱼小瑶怔住了。

她想说不是。

可是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口。

“我分不清”她哑着嗓子诚实地说“对不起,我分不清”

“可是我现在不想走。这个是真的”

月夕没有说话。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鱼小瑶背后的衣服,攥得很紧。

很久很久,才松开了一点。

“答应我”鱼小瑶说“以后不要这样了”

“好”

月夕答得很快。

快得没有一点停顿。

鱼小瑶的心沉了下去。

她听过这个语气。

那天早上,月夕说“我准备好了”的时候,也是这样。

又平又快,一点也不抖。

“不要说好”她说

月夕没有回答。

鱼小瑶抱着她,没有松手。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晾着的校服轻轻晃动。

水龙头还在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

客厅里,沙发上的鲨鱼咧着嘴,笑得一点心事也没有。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