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彤彤的裹着透明的玻璃纸,系着一小截红丝带。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一个你的 一个替你朋友收着 ——军师
她抬头。
许月卿正趴在隔壁桌上假装补作业,肩膀一抖一抖。
这一天整座教学楼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每个人的桌肚里都塞着苹果,窗台上摆着,书包里露着,连粉笔槽里也躺着一个。
课代表转过身,递给她一个小一点的。
“谢谢你上次借我笔记”
“不用客气”鱼小瑶接了过来。
她没有注意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在那个苹果上停了很久。
第二节课下课,她把许月卿给的第二个苹果放到月夕的桌上。
“军师说是替朋友收着的”
月夕低头看着玻璃纸下面那张字条。
今晚平平安安哦。
她的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把边角抚平。
“谢谢”
“还有这个”鱼小瑶把课代表给的那个也推了过去“我吃不了两个,你帮我吃一个”
月夕看了一眼那个苹果。
“好”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咬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咽一块石头。
鱼小瑶没有发现。
午休的时候,她用黑笔在自己那个苹果的玻璃纸上画了一只眯着眼睛的小猫,趁月夕去打水,悄悄塞进了她的桌肚。
没有留字。
晚自习九点半准时结束。
校门口的路灯下,鱼小瑶把围巾绕了两圈。
“我回去了”她说“到家给你发消息”
“好”月夕说“我也是”
公交车缓缓进站,门嘶地打开。
月夕上车投了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她没有挥手。
她只是把右手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一层白雾看着站台上的人。
车开了。
那只手一直没有放下直到拐过街角,才变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白点。
窄巷里的霜比前几天更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三楼的窗口是黑的。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又是那种几天没有人气的冷。
她开了暖气煮了一包泡面,没有放葱。
热气一团一团往上冒,隔着蒸汽她看见桌上那张被红笔圈过的计划表。
周四晚上的那一格,旁边多了两个字。
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自由。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手机上打下三个字。
到家了
发送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一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一朵一朵熄灭。
她没有开灯,坐在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以后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手机。
屏幕黑着,没有新消息。
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终于没有人看着了。
可是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是,月夕现在在做什么。
愧疚是一笔账,她还不清。
可这一个不是账。
这一个没有数字,也没有期限。
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想念。
月夕到家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八分。
她没有开灯。
站在玄关里,听着那扇门在背后合上的声音。
咔哒。
太响了。
她这才想起这一晚屋里没有留人。
她把所有的灯一盏一盏按亮。
客厅餐厅走廊厨房。
暖黄的光铺满了每一个角落却照不出任何一个人。
餐桌上摆着两只碗。
是早上出门前她习惯性放好的,一只她的,一只小瑶的。
她盯着那两只碗,把其中一只收进了橱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到家了
九点四十一分发来的,一直躺在那里。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十一版,她数过。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行。
我也到了
她盯着发送键,数了十七下,才按下去。
然后又补了一条。
我很好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亲手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门外。
平安夜。
窗外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一朵一朵熄灭,楼下邻居家传来断断续续的圣诞歌,隔着墙壁闷闷的。
鱼小瑶在二十分钟之外的另一间屋子里。
可是没有她在,哪里来的平安。
月夕抱着鲨鱼坐在沙发上。
它的嘴还咧着,笑得那样没心没肺。
她第一次觉得那排白牙有点刺眼。
它不会走。
可是它也不会回答她。
十点。
十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次。
她站了起来。
不是她。
灯灭了,她坐下去。
又亮了一次,她又站起来。
还是不是。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站起来了。
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等人。
她是在想念,想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现在在做什么。
睡了吗。
有没有一个人在屋子里,觉得很好。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她会不会发现,一个人其实很舒服。
会不会发现,不用每天被人这样看着,才是轻松。
会不会,不回来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样子。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熄掉,最后一个孩子也被接走了,她站在窗边把窗帘攥出一道很深的褶。
后来她学会了不要等。
可是后来,有一个人把一份她从来不吃的早饭,放在了她的桌上。
月夕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只要我足够乖。
只要我足够懂事。
只要我不给她添麻烦,她就不会丢下我。
这几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一盘停不下来的磁带。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在玄关里的。
鞋已经穿好了。
一只手握着门把,金属冷得像一块冰。
她想出去。
想得全身都在发抖。
最后一班公交早就开走了。
她可以走路,一个半小时,她算过。
可是第一条,是她亲手写下的。
不能直接来找我。
还有一条路。
她把手机拿出来,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
超过十点,可以打电话。
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她按不下去。
她说过的。
我准备好了。
打了这个电话,就等于承认她没有。
门不能出。
电话不能打。
两条路都被她自己封死了。
月夕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
很久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全熄了。
黑暗里她把鞋脱下来放回原位。
她站起来,走回客厅。
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
看向桌上的苹果。
很轻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疼来得很细。
她低头看着它,一动不动。
那团翻涌的几乎要把她吞没的东西,退下去了。
暂时。
她没有去想它退到了哪里。
她把袖口慢慢拉下来,盖住了左手。
然后走回餐桌,翻开黑色的小本子,写下一行字。
今天没有去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她以为只要记住这一点疼,下一次就还能忍住。
同一个夜晚,二十分钟之外的另一间屋子里。
鱼小瑶躺在窄窄的床上,已经快要睡着。
左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很细的刺痛。
像被什么很薄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她一下子睁开眼睛。
抬起手,对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看。
什么也没有。
皮肤干干净净,连一点红印都没有。
她盯着自己的手腕,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大概是睡姿压到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把手缩回被子里。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月夕。
晚安 平安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
平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学校后门巷口的早餐店,白汽一团一团往外冒。
鱼小瑶挑了靠窗的位置,用食指在蒙着水雾的玻璃上画了一只小猫。
眯着眼睛,尾巴翘得很高。
七点三十一分,月夕出现在玻璃外面。
围巾裹到下巴,校服的袖口拉得很低,一直盖到指节。
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只猫,很久。
然后才推门进来。
眼睛有点肿,眼镜后面是一圈青灰。
“早”
“早”
月夕坐下,用右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到桌上。
没有玻璃纸,只用一张很普通的白纸包着,上面写了两个字。
平安
“昨晚睡得好吗”鱼小瑶问
“很好”月夕说
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这一次她说得很平。
鱼小瑶盯着那个苹果,又看了看她一直放在桌下的左手。
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地绊了一下。
“你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鱼小瑶说“就是你一直放在桌子下面”
“冷”月夕说“有点冷”
她把苹果往前推了推。
“吃吧”
鱼小瑶拿起来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汁水沁到喉咙里。
“平安”她说
“嗯”月夕垂下眼睛“平安”
窗玻璃上的小猫被热气慢慢化开。
尾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