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头?”

茗茗的嘴张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

林媚回过头,抬了抬下巴。

“跟着走就是了。”

老莫把脚边鱼框抱起,让出通道,林媚迈步走进去。

王小洛拉了一把茗茗。

“要去哪儿啊,不会是……”

茗茗说到一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的手在王小洛袖子上抓了一下,抓出一把褶。

王小洛低头看她。

“你上回不都练过胆子了。”她笑了一下,“怎么现在还怕。”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反过来把茗茗的手握住。

茗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跟在她身后,站到林媚旁边。

林媚抬手,手指在空中一划。

周围变了。

鱼摊、吆喝、剁案板的声音一起被抽走,整条闹市没进一片漆黑里。王小洛眼前一花,急忙闭眼,脚下却软了,带着茗茗往前栽。

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

“没事。”林媚的声音在旁边,“以后就习惯这个了。”

茗茗两条胳膊死死搂着她的手臂,眼睛闭得紧紧的,脸埋在她肩上,鼻息喷在她脖子上,一下一下。

等二人睁开眼,眼前的街巷与夜晚的长明街,截然不同

青石板路不见了,整条街被一条河从中间剖开,水是墨色的,浓得看不见底,流得很慢,

水面上白纸托着白烛,一点一点,顺着水流往远处走。

远处立着一座漆红鸟居,林立远处,忽隐忽现,上面缠绕着一圈圈红绳,正中挂着牌匾,上面潦草字迹写着:三途川。

王小洛咽了一下。

“这才是三途川么。”

“大姐头觉得好看,就搬过来了。”

老莫抬手一指那若隐若现的鸟居,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哈?搬过来!”茗茗抬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那玩意儿好歹有几吨重吧!”

林媚好似没听见一般,沿着溪水旁的石阶往上走。

“这就是天亮的长明街。”她说,“也叫三途川。”

王小洛跟着往四周看。

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人,白影,戴着斗笠,来来回回,手里都拿着东西,走得很急,脚下却没有声音。

“这里白天也开着?”

王小洛看着路边,又看回林媚

林媚那双红眼睛弯了一下。

“白天一般接待诡。”她说,“夜里驭鬼者也能进门,只不过在结界的另一面。”

四个人沿着街往前走。

两侧店铺的灯笼,夜里是灭的,这会儿都亮着,昏黄的一团,落在石板上,把整条街照成一条古镇的巷子。冷气还在,从河上漫过来,贴在皮肤上。

街上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铺门开合的响,和溪水一直流。

“进来吧。”林媚停下,“我们到了。”

林媚伸手,将门环扣响,金纹的狮面沁红,店铺内的景象赫然出现眼前。

王小洛仰着头发出惊呼,有些许日系但又是古风的建筑,让她不禁有些羡慕

“梦中情房……”

茗茗却把王小洛的手臂搂得更紧,做了很大勇气才跨过门槛。

鹅卵石铺成一条路,弯了两折,几米长。

一路走到底,铺子里的灯亮了,翻起一角的窗户内,挂着铃铛发出清脆响动,

一个脑袋从半开的窗里探出来。

“嗯?老板带客人来了?”

那声音甜,尾音往上挑。

“我这就去准备,稍等!”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窗后站着个少女,个子小,皮肤白得像刚出窑的瓷。

刘海齐齐地压在额头上,脑后束着发,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反光。

“雨沐。”林媚说,“别吓着客人。记得拿柜最下层的沉木茶”

“唔!好!”

少女笑了一下,缩回窗后。铺子里响起一串脚步,跑远了。

“让你们见笑了。”林媚侧过头,“这是雨沐,平日店里的事都是她在打理。”

王小洛“哦”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别的。

鬼差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跟着林媚,她盈盈抬手介绍起来

“老莫的铺子在对街,叫诡录店,录些情报之类的。”她抬手指了指,“我这家,是存续灯笼。”

“你们对诡还不太了解。”她往里去,“随我来。”

内阁的门一推开,里面的柜屏翻了过来,一格一格转过去,转成一面墙。

王小洛和茗茗同时“哇”了一声。

墙上是一排排灯笼。

手掌那么大,密密地挂着,每一盏都点着,光很暗,白森森的。有十几盏不一样,灯芯外面裹着一层黑气,黑气在罩子里转,转得很慢。

“你们处理的诡,多是诅咒。”林媚抬手,指腹从一盏黑气灯笼的罩子外擦过去,没有碰,“就像这些。我引渡不了。”

“那这些白的呢。”

“白的灯灭了,罩子里就会生出一支白烛。”她说,“烛跟着三途川的水走,往冥途去。”

王小洛盯着墙看。

就在她看的这几秒里,最下排有一盏灯暗了下去,罩子里慢慢浮出一支白烛,烛火很小,白纸从底下托上来,把它托住,暗格清脆一响,缓缓打开,溪水声响起,带着白烛汇入主流。

“好神奇”她由衷赞叹,“诅咒是恶意,那善意怎么分?”

茗茗收回身子,看向林媚

林媚从架上取下一盏,捧在手心,低下头。

“善意是念头没完的人。”她说,“烛烧完之前,自己会回到灯笼里。”

“可有些东西,像这些冒着黑气的,让人厌恶。”她把那盏放回去,“只能随水交给后街,由那边定,是留,是去。”

王小洛抬手把额前的红发往上拨了一下,看向茗茗。

茗茗耸了耸肩。

“我猜,好的诡就回地府,不好的诡就被做成包子。”

林媚“嗤”地笑出声,笑得肩膀在抖。

“包子是无主的念想。”她说,“加上你们经历过的那些,明白了么?”

王小洛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

“明白一点。”她说,“诅咒不会凭空生出来。都是善恶那一念的事。”

林媚看着她,脸上挂着笑,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走吧。”她把内阁的门带上,“去内庭,坐下聊。”

柜台后头立着几排酒坛。

坛口盖着红布,红布上压着小石子。坛子大小不一,最上面那排小,越往下越大,最底下一排有半人高,坛身上还贴着一张纸,纸已经黄透了。

茗茗先看见的。

“林媚阿姨,平日还喝酒么?”

林媚弯下眼睛,往她那边倾了倾身。

“那里面装的,可不是酒。”她拖着长音

茗茗呀一声收了手跑到王小洛身后

“别闹。”

老莫一脸无奈,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

“大姐头又吓唬小孩,这里面是放了很久的陈酒。”

“你那点酒量。”林媚瞥他一眼,“我都懒得说。”

“哎,有本事闲了再来。”

两个人互相怼了一句,茗茗脸上那点血色才慢慢回来。

王小洛呲着牙。

“茗茗姐姐,掐到肉了。”

茗茗赶紧松手,脸一红。林媚笑着摇头。

“放轻松。”她说,“别把自己绷太紧。”

内庭在店铺后头,天上乌云散去,暖光从落下来,正好落在茶台,松树轻微摇晃,发出沙沙响动,在茶台一圈围着奇石,形状奇特,几件物品形成独特景色。

林媚走到茶台旁的躺椅,缓缓躺下,红布鞋轻轻一点,轻纱撩动,一双雪白双腿收拢,慵懒着伸着。

桌边站着个少女,手里端着茶壶走来,王小洛看着她,眼里疑惑

“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又说不出来……”

“辛苦了,雨沐。”林媚说,“退下吧。”

女孩把茶壶放下,鞠了一躬,看到王小洛的视线,她手中一停,连忙抱着托盘小跑离开。

退到内庭门框的时候,她伸着脑袋,眼睛对着王小洛眨巴一下,消失不见。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