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带着些许忐忑。
进村的路是一块又一块巨大的青石板拼出来的,在地面上组成了繁复的花纹。石板缝里长着些地衣和杂草。
矸山这边的村子明显更加的富足。
每家每户都用夯土墙围出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并用整齐的青瓦用于装饰以及封顶。
但很明显这些土墙多少有了些年头,只有底下石头的基地还能算得上完整,其上用黄泥与干草做出的墙面早已经坑坑洼洼,在墙面上形成一道道横行的沟壑。
到了村子里就像是到了满岁的王国,她牵着白鹭的手,领着她在房屋之间的巷子里行走着,终于等到她们在两座夯土墙之间的仅仅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走过后。
一间简朴的院落映入眼帘。
一位愁眉苦脸的老爷爷枯坐在门前的门槛上,旁若无人地剥着玉米。
满岁蹦蹦跳跳地走到他的眼前,甜甜的喊了一声爷爷,他才反应过来,伸手往自己的裤腿上一抹,再伸手模向满岁的脸颊。
感受到了真实的触感,他才松了一口气,将满岁拥进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鹭望着眼前这爷孙相聚的一面,略有些欣慰地将双手抱在胸前,便很快将双手放回身侧,但又觉得是否有些太过正式,于是又将双手背在身后……
有点尴尬。
毕竟是她拐走的满岁……
老人终于从爷孙相聚的快乐之中回过神来,他昂首望向站在院门口的白鹭。
“你就是把满岁送回来的好心人吗?真是太感谢了……”
老人忙不迭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白鹭的面前,牵起她的双手连连道谢。
“不……”
白鹭正想要说出原委,却被老人的话打断了。
“满岁这孩子福气不好,刚生下来没多久母亲就得病死了,全靠她父亲还有我在平日里照顾她,调皮惯了……”
“而她的父亲也在前些年死在了矸山上面的矿洞里,家里只有我和满岁相依为命……她这次走失真是吓死我了,要是她真走丢了,我还不知道以后下了黄泉,要怎么和她的父亲交代……”
“爷爷!”
满岁嘟着嘴,像是表达着对爷爷什么都说的不满。
老人这才笑了笑,停下了口中的话语,牵起她的手就往屋里引。
“今天我必须好好招待招待恩人才行。”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鹭跟着老人往屋里走,满岁已经挣开爷爷的手,蹦跳着去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后是一方小小的堂屋,泥地夯得平整,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下垫着碎瓦片,歪歪扭扭地站稳了。
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蒜,角落里堆着半筐洋芋,发了些青芽。
老人张罗着去灶间烧水,白鹭便立在堂屋门口,往巷子两头望了望。
暮色像一匹染色的绸缎,从山脊那边慢慢铺下来,把整个村子拢进一种暖融融的昏黄里。
巷子里空荡荡的。
她来时走了好一段路,只当是傍晚人家都在屋里歇着,可这会儿侧耳听了半晌,竟连一声狗吠也没听见。
矸山这边的村子不算小,从村口走到这儿少说也过了二三十户人家,院墙都围得齐整,青瓦封顶,门楣上还雕着些粗拙的花样,看着是殷实的光景,可一路行来,院门多半虚掩着,不见有人进出,也不见有鸡鸭在墙根刨食。
她收回目光,又往另一头巷子看去。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桠却枯了大半,只有顶上还挂着几片叶子,在晚风里慢吞吞地晃。
树底下卧着一只石碾子,碾盘上积了厚厚的落叶和尘土,像是许久没人动过了。
风从巷口那头灌过来,扬起白鹭脑后的青丝。
也带来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味。
妖气。
闻上去不算浓烈,散在风里薄薄一层,却绵绵密密地铺满了整个村子,像谁拿细筛子把妖气匀匀地洒在整个村子里。
她不动声色地往灶间瞥了一眼,老人正佝偻着腰往灶膛里塞玉米秸,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满岁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拨弄灶灰里埋着的洋芋。
白鹭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轻轻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
“恩人,进来坐,进来坐。”
老人端着一碗热水出来,碗沿上豁了个小口,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乡下地方,没什么好招待的。”
白鹭接过碗,指尖碰着碗壁,水是温热的,却不太烫手。
她低头啜了一口,水里有股淡淡的甜,是井水的好味道,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却留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老人家。”
她斟酌着开口。
“村里……平日里都这么安静么?我过来这一路,连只猫狗都没瞧见。”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笑得有些含糊:
“嗨,都这样,都这样。年景不好,养不起那些个吃闲饭的,早些年还有几家养狗看院,后来……后来也就没了。”
他说着,又往灶间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弯腰去翻灶灰里的洋芋,嘴里嘟囔着该熟了该熟了,便不再搭理白鹭。
看他不愿意回答,白鹭也自觉的闭上了嘴。
老人把灶灰里的烧洋芋扒出来,一边斯哈斯哈地吐着气,一边急头白脸地拿起洋芋在双手之间颠来倒去,拍拍灰,递给满岁一个,又递了一个给白鹭,笑着说道:
“趁热吃吧,香着呢。”
白鹭顺手接了过来,洋芋烫手,她也学着老人的动作将洋芋在双手之间颠倒。
目光越过院墙,看见隔壁那户人家的青瓦顶上,烟囱里没有一丝炊烟。再远些,另一家的院门半扇歪着,门板上贴的门神褪得只剩个模糊的影子,耷拉着一角,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
整个村子里好似只有他们一家人的存在似的。
白鹭这时候突然想到隔壁村子里那位妇人的话。
“举村搬迁了吗……”
暮色又浓了一层,巷子里的老槐树彻底隐进了暗处,只剩个轮廓。
白鹭终于把手中的土豆啃了个干净,但是一直闻着空气中的一股子妖气,她总觉得有些不太心安。
满岁蹲在门槛上啃土豆,腮帮子鼓鼓的,两只脚悬在门槛外头晃荡。
她忽然停下来,歪头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又扭回头来,小声对白鹭说:
“姐姐,天黑了就别往外头走了呗。”
“嗯?”
白鹭看着她。
满岁舔了舔嘴角的吃烧土豆而沾在她嘴边的黑色煤灰,热情的说道:
“今晚就在咱家歇息了呗。”
这个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家,虽然有了许多的空房子可以留宿,但是陪在满岁身边才可以更好的保护他们。
白鹭欣然地点点头,向着满岁笑了笑。
那股子异常妖气的来源,就明天再去找找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