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几乎是同时被拉开,塞雷娅小心翼翼地从威玛西娜怀里接过仍在昏睡的伊芙利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银白色的短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发梢勾挂在她头上那双瓦伊凡的双角上。
"在这里等我。"
她只留下这一句话,便抱着孩子转身冲进了灯火通明的大楼。厚重的玻璃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喧嚣,只留下威玛西娜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伊芙利特滚烫的体温。
她轻轻攥了攥手指,仿生聚合物与合金骨架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温度还在她的掌心里跳动,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然后她弯腰提起脚边的AK-15步枪和那个长条形的枪箱,转身走到大厅的休息区坐下。
雷吉也跟着下了车。他没有跟进去——以他的级别,还不足以参与结构科和防卫科主任之间的会议——而是径直走到威玛西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把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会突然消失或者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
威玛西娜对此毫不在意。她靠在沙发背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左侧那条细辫垂在胸前,发尾微微卷曲。她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心智云图正在飞速扫描着整个大厅的环境。
莱茵生命的总部大楼果然名不虚传。到处都是冰冷的玻璃和钢铁,前卫的装修风格极简而不显奢华,透着一种典型的"科研精英"审美——干净、高效、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具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色温精确控制在5000K,既不会让人昏昏欲睡,也不会刺眼到影响阅读数据。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和穿着作战服的防卫科队员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职业化的冷漠表情。
威玛西娜注意到,那些白大褂的胸前都别着不同颜色的徽章——蓝色的是结构科,红色的是能量科,绿色的是生态科。这是莱茵生命的科室标识系统,用颜色区分权力和归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她无法识别的、类似于臭氧和香薰混合的气息。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这种味道可能代表着"干净"和"安全",但同样让威玛西娜感到不舒服。不是因为嗅觉传感器——战术人形对化学气味并不敏感——而是因为她的记忆:在哈根塔尔,北约对她们和平军团的阵地释放了VL-7化学致幻毒气……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地方。"她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厅里的挂钟指针跳过了二十三分钟。
威玛西娜的心智云图记录下了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十七个研究员,九个防卫科队员,三个穿着西装的商务科人员,以及两个她无法识别科室的、穿着黑色便装的访客。
没有人交谈超过三句话,所有的交流都通过便携终端完成,高效得像是一群被程序控制的机器人。
雷吉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死死地盯着威玛西娜,连眼睛都很少眨一下。他的手心已经冒出了冷汗,在弩柄上留下湿润的痕迹。这个神秘的女人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黑色露肩装下的肩膀放松地倚在沙发靠背上,黑色的战术长手套交叉放在腹前,看起来毫无防备。
但雷吉总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有任何异动,下一秒就会被她用那把奇怪的铳打爆脑袋——或者更糟,被一拳砸成碎片。
威玛西娜也当然知道雷吉在盯着她。
她能想象到现在那里是什么样子:无影灯惨白的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穿着绿色手术服的护士来回奔走。
赫默从塞雷娅手里接下来了伊芙利特——那个总是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柔弱的黎博利女人,此刻大概正用她那种特有的、温柔却坚定的声音指挥着抢救。
命运的齿轮终究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转动了。塞雷娅和赫默的第一次见面,"一家三口"的第一次同框——虽然这个场景里没有威玛西娜的位置,但她知道,自己正在见证历史。
"但我能改变它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不确定的。
她这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蝴蝶,翅膀扇起的风暴,也许能改变一些细节,但历史的惯性比她想象的更强大。帕尔维斯还在,克丽斯腾还在,炎魔碎片还在伊芙利特的体内燃烧。她能做的,只是在关键的时间节点,推那么一把……
就在威玛西娜快要进入待机模式的时候,一个穿着橙灰色职业套装的文职人员快步走了过来。她有着菲林族特有的尖耳朵,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的那种。
"请问是威玛西娜小姐吗?"她礼貌地问道。
威玛西娜睁开眼睛,淡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过一丝数据流的微光。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塞雷娅主任已经处理完事情了,请您跟我来会客室。"
"да(好)。"
威玛西娜站起身,提起自己的武器。雷吉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想要跟上去。
"雷吉,你先回去吧。"文职人员微笑着说道,语气却不容置疑,"塞雷娅主任说不用你跟着了。你的报告已经提交,防卫科值班室在等你交接。"
雷吉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威玛西娜,又看了看文职人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不甘心地转身离开了。他的耳羽因为失落而微微耷拉着。
威玛西娜跟着文职人员穿过长长的走廊。莱茵生命的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
乘坐电梯来到了五楼。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安静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各种科室的牌子——结构科(STRU)、能量科(NRG)。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浓郁的、类似于旧书和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
"就是这里了。"文职人员在一扇标着"第三会客室"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主任,威玛西娜小姐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了塞雷娅冰冷的声音。
文职人员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威玛西娜点了点头,提着武器走了进去。
会客室不大,装修同样是极简的风格,但比大厅更加冷峻。
塞雷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银白色的发梢略显凌乱,额角还有一滴未干的汗水——她刚刚在急诊室里一定经历了一场紧张的抢救。而她的身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卡普里尼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里面搭着一件略显老旧的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拄着一根精致的拐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位慈祥的、会在圣诞节给孙子讲故事的老祖父。
但威玛西娜的战术人形微表情分析模块在0.1秒内就给出了不同的判断:眼轮匝肌收缩不对称,左侧嘴角上扬角度比右侧高3.2度,瞳孔在看到她时出现了0.05秒的收缩——这是典型的"社交性微笑",底层情绪为"评估"和"轻视"。
帕尔维斯。
莱茵生命结构科主任,莱茵生命十杰之一,赫默的老师,也是"炎魔计划"背后的主要推手之一。
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山羊,策划了对伊芙利特的后续改造实验,为了所谓"科学",将一个无辜的孩子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在未来的剧情里,他还会为了科学跟克丽斯腾配合,将自己奉献在总辖的计划里,在孤星的最后,以死亡为代价维持递质中枢的运转……不过那都是后话。
威玛西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淡紫色的瞳孔里温度骤降。
但她没有动。她不能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帕尔维斯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了她一眼。但他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一样,随即又转向了塞雷娅,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个孩子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帕尔维斯的声音温和而苍老,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像是某种经过精心调制的镇静剂,"我已经让安排了结构科最好的医疗团队,会尽全力稳定她的病情。后续的实验方案,我会尽快制定出来。"
"实验方案?"塞雷娅的眉头皱了起来,橙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帕尔维斯主任,她现在只是一个病人,不是实验体。"
"塞雷娅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帕尔维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耐。
"那个孩子的情况已经非常危险了,目前只有实验性的嵌合疗法才可能挽救她的性命。常规的医疗手段对她体内的源石结晶没有任何效果,这一点,您作为防卫科主任,应该比我更清楚。"
塞雷娅沉默了。伊芙利特现在的矿石病症状以常规的医疗手段确实已经无法奏效。但"实验性治疗"这个词让她感到不安。在莱茵生命,"实验"往往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意味着伦理边界的模糊,意味着……
但她想起了海顿制药的废墟,想起了那些焦黑的尸体。
"好吧。"塞雷娅最终说道,声音低沉,"作为防卫科主任,我没有意见。但务必尽快让这个孩子康复,她是这场事件的关键证人……"
"当然。"帕尔维斯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我也是为了她好。只有彻底研究清楚源石病灶的特性,我们才能找到治愈她的方法。科学,总是需要一些牺牲的。"
"牺牲"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了威玛西娜的耳膜。她感到自己的液压传动系统在微微颤抖,那是愤怒导致的压力波动。
说完,帕尔维斯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拐杖。他动作缓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从容,但每一步都稳得像是在丈量土地。
"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后续的事情,我们再联系。"
他没有再看威玛西娜一眼,就那样径直走出了会客室,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像是某种锁扣合拢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了威玛西娜和塞雷娅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