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青灰色的矸山还枕在薄雾里。

身边的满岁正张嘴打着哈欠,眼里还带着明显的蒙昧。

白鹭随手将从客栈里带出来的一根被油纸包裹着的油条塞进她的怀里,牵起她另一只手顺着小路开始往山里走去。

矸山的草木算不上丰茂,从低矮的灌木的缝隙中能看见它们脚下扎根的灰白色石块上附着着的少许黄色泥土,即使是耐寒耐干的松木在这里也长不过三丈高。

在这样的天然条件下,植被遮挡不住天空,自然要识别方向与明显的目标并不复杂。

这也是白鹭并没有找向导的原因之一。

毕竟那猎户家儿子的露骨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自然是不敢再去问路叨扰。

既然附近的村子只有山对面的那一个,想来想要寻找应该是不难吧。

身边的满岁正专心攻克着手中的油条,她一手抓住尾端,张大嘴巴撕咬着。

动作稍微有些狂放。

乖巧的女孩偶尔也会露出这样可爱的一面诶。

白鹭回过头,继续领着满岁向着矿洞的方向走去。

既然她是在与矿洞距离不远的地方与满岁相遇的。

那么把满岁带到矿洞周围,指不定她能想起来些什么呢。

毕竟这一天的相处下来,满岁在她看来并不愚蠢,在见到自己熟悉的场景之后,她说不定就灵光一现呢。

……

矿洞一如昨日白鹭离开时的模样。

只是矿洞的四壁已经变得漆黑一片,洞口的荨麻或杂草都已经被烧作灰白的飞灰。

但是在白鹭两人到来前,矿洞口已经站着几个人影了。

是发出委托的村长以及其余的两个中年汉子。

他们见到白鹭的到来明显有些惊讶,但还是面带笑意的向白鹭打了个招呼。

他主动向着白鹭问好。

“是捉妖人大人啊,再次来到这里是不是对这里的妖魔还有所疑虑?”

白鹭对于这个结账相当痛快的村长还是有些好感的,毕竟她因为狐火一把火把妖魔以及它的幻境烧了个干净的原因,她并没有货真价实可以让对方检验的证据。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拖欠一点报酬,很干脆的就将账给结清了。

所以现在在她看来,对方再次来到现场验货也是正常的行为。

毕竟矿洞注定是要进行开发的,要是妖魔真的还有残余,指不定会危害到村民的人身安全。

“不是。”

白鹭摇了摇头,侧目看向脸色苍白的满岁。

“她好像是这隔壁村子里迷路的孩子,我偶遇见便想要送她回家。”

几人之间好像突然多了些奇怪的氛围。

好像是谈论到了什么不可说出口的禁忌一般,村长看向满岁的表情里多了一丝探寻。

转而看向白鹭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犹疑。

但看到白鹭平和单纯的模样,村长侧目给一旁面色古怪的男人们一个警告的眼神。

“原来如此,我记得隔壁村就在这矸山的另一边,捉妖人大人认得路吗?需不需要我给你们俩找一个向导?”

“不需要,我晓得路的。”

这时候满岁抢着回答道。

白鹭这才注意到女孩牵着她的手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空洞而荒凉的破败矿洞。

是了。

白鹭可没有忘记满岁上山而来的目的。

她是要来找她的父亲的。

而她的父亲就在那矿洞里做工。

望见这矿洞破败荒凉的模样,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的结局了吗?

她的谎言,被戳破了嘛。

白鹭突然有些不敢看满岁的表情。

“这样啊,那捉妖人大人可要注意安全,这山林里危险的可不仅仅有妖魔,野兽豺狼之类还是要多多注意的。”

村长有些热情的说道。

“多谢关心。这个矿洞里虽然已经没有了妖气,但是因为我的原因,里面的立柱与结构都脆弱许多,如果你们要探索也请多多小心。”

白鹭回忆起之前将整个矿洞引燃,从幻境里脱困而出的时候,矿洞内部的那火红的模样,像极了地狱。

还好她的狐火她能够控制,才没能酿成大祸。

可就算如此,矿洞内部一定也是脆弱不堪,就算他们真要开发煤矿,也得一步步做好加固才行。

“一定谨记。”

“我就先带满岁回家去了。”

白鹭向着面前的村长拱拱手,牵起脸色苍白的满岁绕过矿洞向着另一边走去。

她瞥见满岁苍白的脸颊,略有些心疼。

……

以前总是白鹭伸手牵着满岁前进。

现在却是满岁在前领着白鹭前进。

离开矿洞口以后,满岁便一直沉默着。

像是三魂七魄各自失去了一魂一魄,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领着白鹭向前走着。

但看着她再一次轻车熟路地躲开狭窄小路中的泥潭或碎石。

白鹭又觉得她好像并没有迷路。

可是她又为什么会愿意跟着自己去到一个陌生的村子里呢。

只是信任她吗?又或者,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变故,让她不想回家呢。

说起来,她一个人跑进山里来寻找自己的父亲,母亲却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听见她的母亲寻找满岁的动静。

而且白鹭也从没听满岁谈论过自己的母亲。

难道说……

白鹭想要停止自己的联想。

但是这时候,脑袋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村子里那位猎户夫人说出的情报。

“山那边的村子已经举村搬迁了。”

若这是真的。

那她便真的是孤苦伶仃了。

白鹭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好似是近乡情更怯一般,她的脚步变得越发沉重与犹疑。

她有些不敢去真正的面对这个村子的现实。

但不管她是怎么样的犹豫,怎么样的拖延。矸山终究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山包。

她们的脚步终究是来到了村子的近前。

站在山脊上,自上而下远望,山坳里窝着十几间瓦房,黑色点缀在绿茵之中,像谁随手撒下的几粒黑豆子。

“那就是我的家了。”

满岁回头昂首看着白鹭,伸手指向那群瓦房。

白鹭苦涩的朝她笑了笑。

“终于回家了,对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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