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的夜晚。

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了下去,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固执地亮着。

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传单和落叶。

被同事扣上了黑锅的鱼小瑶,一个人,默默走在路上。

包带滑到了手肘,她也懒得去拽。

鞋跟敲在潮湿的人行道上,一声一声,空空的。

她心里很不服气。

为什么明明大家说好一起去要涨薪的?

为什么最后要举报是我带的头?

“好了,这下钱也没了,工作也没了”她愤愤地说道“余额就剩下325.25,这怎么过啊啊啊”

她一脚踢开了脚边的易拉罐。

易拉罐骨碌碌地滚出去很远,撞在路灯杆上,叮的一声。

说着说着,鱼小瑶走到了一家酒吧的门口。

是一家很安静的酒吧。

暖黄色的灯光,从木门的玻璃缝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推开门,门上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里面的人,各自喝着酒,小声聊着天,角落里放着很轻的爵士。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余额,做出了自暴自弃的打算。

“算了,喝一杯消愁吧,反正也没别的事情了,钱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她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冰块在杯子里碰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微微发晃。

吧台上的灯,在她眼里,晕成了一圈一圈的光。

她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就在这时,她在耳边,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还想找回曾经的那个她吗?”

迷迷糊糊之间,眼前浮现出了一位白色长发的女孩。

她转过头来,对着自己,温柔地微笑。

这个身影,让她想起了高等学府的一位同学,月夕。

那是一个拥有着一头白色长发,和一双天蓝色眼睛的女孩。

她学习好,懂事,但是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而这个女孩,死在了花季。

鱼小瑶没有注意到,她的泪水,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滴一滴,砸在吧台的木纹上,洇开了深色的小点。

“都怪我,要不是我当时还没完全好,只去过一趟学校拿了点东西就走了,说不定月夕她....月夕她就不会跳楼”

回忆像一个漩涡一样,把鱼小瑶的思绪,牵扯了过去。

那是一个校运会。

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跑道旁,挤满了举着班旗的人。

原本要月夕来跑的3000米长跑,由于月夕的高烧,空了出来。

鱼小瑶自告奋勇地说“我去帮月夕跑吧,我觉得我还能跑!”

她完全忽略了,自己已经略微有些透支的身体。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耳边的欢呼声,一点一点,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在最后一点距离的时候,她两眼一黑,昏了过去,被救护车拉走,去了医院。

而当月夕病好,来到学校的时候,就被鱼小瑶的追求者们,以此事为由,堵在了走廊的尽头。

在鱼小瑶在家休息的那一周里,追求者们,和原本就看她不爽的同学,不停地施加压力。

到最后,月夕就像是一个不停往里面打气的气球一样,爆了。

她在无人在意的一个晚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当鱼小瑶来到学校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一回来,就注意到了那个空缺的座位。

那张课桌,擦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在课间,也听到了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走廊里,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月夕的名字,一看见她走近,又立刻闭上了嘴。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在整理课桌时,翻到了一封道歉信。

信纸被叠成很小的一块,压在最里面的角落,边缘已经被指尖摩挲得有些起毛。

她的手一直在抖,抖了很久,才把它展开。

“至鱼小瑶,

你的《五三》第三本在我这儿,明天放回你桌上。

早饭钱一共四十七块,我数过两遍,在我抽屉的蓝信封里,你记得拿。

对不起。

本来想当面说的。

我在走廊上看见你手上还贴着打点滴的胶布,就回去了。

3000米那件事,对不起。

我那天烧到三十九度,校医说我不去也行。

我在家躺着,还给你发了消息,说“谢谢你替我跑”。

我发的时候以为那是句好话。

后面那些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他们说什么都是他们的事。

你跑那三千米是你为了生病的我跑的,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一直以为,只要足够懂事、足够不麻烦别人,就不会被丢下。

结果还是麻烦到你了。

对不起。

你桌上那个水杯我洗过了,放在左边。

茶叶我倒掉了,你泡得太浓了,下次少放一点。

——月夕”

“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啊月夕!”鱼小瑶没有忍住自己的声音,喧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热闹,只是明显多了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攥着那张信纸,指节发白,纸被捏出了一道一道的皱褶。

接下来的一天里,鱼小瑶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班主任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把她叫到办公室,建议她回家休息一下,调整好了再来,并给她开了3天的假期。

出租屋在四楼。

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盏,一层一层,忽明忽暗。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摸出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进屋没开灯。

她坐在沙发扶手上,等到外面完全黑了,才发觉自己在哭。

眼泪一直在流,可她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有抽噎,像水从没拧紧的龙头里漏出来。

窗外远处,有车灯,一道一道,从天花板上,慢慢划过去。

她想倒杯水。

手抖,瓶盖拧了两圈还是没拧开。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瓶子放回了桌上。

但是就像是世界在和她开玩笑一样,瓶子没放稳,掉在了地上。

瓶子骨碌碌地,滚进了沙发底下。

她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哭。

“明明是我要跑的,明明是我的问题,为什么月夕,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你,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不跑这个什么狗屁3000米,他们就不会来霸凌你,都怪我。”

有可能是释放完情绪了,也可能是哭得太累了,她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鱼小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花田。

风很轻,吹得花海,一层一层地起伏。

中间,站着一位白色头发的女生。

像是感觉到了鱼小瑶的到来,那个身影回过头。

虽然看不清脸,但是能感觉到,那个温柔的女孩子,应该是在微笑。

“月夕,是你吗?月夕!”

鱼小瑶从地上爬起来,以她最快的速度,往白发少女的位置跑去。

花枝刮过她的小腿,她一点都感觉不到。

白发少女歪着头,伸出了手。

就在鱼小瑶快要碰到那只伸出来的手的时候,梦醒了。

鱼小瑶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膝盖磕到了茶几,疼得倒在了地上。

眼泪流了下来。

但是,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疼痛,而是更深层面,来自灵魂深处的疼痛。

“月夕.......”

之后的每一个晚上,鱼小瑶时不时就会做这个梦。

她在梦里不停地尝试,觉得自己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救回月夕。

但是天不随人愿,每一次,和那只手的距离,都近在咫尺,可就是碰不到。

梦,总是会停在这个时候。

为期3天的休学,很快就结束了。

她浑浑噩噩地,过完了自己的高等学府的时光。

原本能考上985或是211的她,最终只考上了一个普通的二本。

在大学里,繁杂的事务,帮她转移了注意力,直到对月夕的记忆,不再那么深刻。

从记忆里被扯回现实。

鱼小瑶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想,如果可以,月夕,我真的好想救你回来”

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酒精的作用,鱼小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好困,好累。

吧台上的冰块,在杯子里,轻轻塌了一下。

“代价,你会知道的”

突然,耳边开始浮现了各种嘈杂的声音。

走廊里追逐打闹的脚步声,同学们的说笑声,椅子被拉开的吱呀声。

鱼小瑶缓缓地坐直,睁开了眼睛。

“我.......这是?........穿越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

[月夕救赎系统已激活,奖励*物资背包*已发放]

[当前月夕好感度:50/100]

[请宿主加油]

听完这3句话,鱼小瑶理了理自己的思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了很多的手,没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茧。

她先看了物资背包的详细说明。

物资背包:背包每天都会刷新新的道具,但是不会按照持有者表面上的愿望刷新道具,而是按照持有者内心最深处的需求刷新。

“内心最深处?先不管这个了,晚点再研究”

她向右看去。

那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境里的白发女孩,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奋笔疾书。

窗外的光,斜斜地落进来,在她的白发上,镀了一层很浅很浅的金。

半框眼镜的镜片,微微反着光。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很轻,很稳。

像是察觉到了鱼小瑶的目光,月夕歪过头,询问道“怎么了鱼小瑶,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不是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鱼小瑶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一片冰凉。

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全是湿的。

她摇了摇头。

“没有,就刚睡醒打哈欠的时候流的,我没事”

月夕听着鱼小瑶的说辞,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很短,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沙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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