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白无声无息地穿过荒草，跟着B一路向前，不一会儿便登上山腰，来到了颓败的红砖厝前。

这是一栋两层小楼，暗红的外墙在百年的风吹雨打后已经斑驳不清，青苔从墙根一路爬上檐口。檐口下的门楣原本挂着字迹漂亮的门牌，如今已经空空如也。

B推开虚掩的大门，身影消失在门框后，只余血色的余晖映在门前。苏屿白忽然感到一种不详，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

“宁同学，童同学，你们在这里等待就好。不要深入小楼。”

“好、好耶！”童子涵兴奋地挥了挥拳。

“为什么？”宁望问。

“红砖厝的内部陈设不清不楚，也许会引人迷路，”苏屿白说，“麻烦你在门外拿好青蚨血，做好我的灯塔。”

“好的，”宁望不再多说，“量力而行，随时叫我。”

苏屿白离开两名同伴，快步走近红砖厝，最后看了一眼暗红的天空，随后幽灵般飘进门缝。

门厅里飘着潮湿凝滞的腥味，苏屿白觉得自己好像一头扎进了一团浸过污水的毛巾。

小楼的地板被白蚁啃噬得坑坑洼洼，陈设倒是平平无奇。两侧的厢房布置成了柜台的模样，显然是信局接待客人的地方，前方则是流淌着余晖的天井。苏屿白瞄了眼柜台后，档案柜当然已经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断了腿的木椅斜斜趴着。

B就在天井里。她背对着门厅，苏屿白看不见她的脸，只见她拿着一个老旧的水壶，正在给角落的几盆绿萝浇水。

苏屿白注意到盛着绿萝的花瓶都是塑料做的，相当崭新，一看就是近来刚买的……怪异也会养绿植陶冶性情吗？这家伙莫非常住在这里？

女孩放轻脚步，默默向天井走去，想要近距离几盆植物。这时B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姣好苍白的面容，漆黑的眼睛直挺挺地望着苏屿白。

女孩微微一惊，按住衣袖下的铜链。但B似乎并未真正看见她，只是说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话。

“好的，妈妈。马上就好。”

苏屿白愣了愣，这家伙好像是在回应别人的请求……回应某个站在她身后的人。意识到这点后她立即转身回头，门厅里依旧空无一人。

不过，柜台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草人。她静静坐在那张坏掉的木椅上，暗绿色的身体斜斜靠在柜台上，好像正在为客人撰写信件。

苏屿白若有所思地盯着草人……茅草人也是一种经典巫术，用途和她的木偶巫术差不多，可以视为某个人物的替身。

当年住在红砖厝里的是一家四代八口人。草人伏在柜台后工作，还被B唤为“妈妈”，应该是家主妻子的替身？

思考之际，B已经走进厢房，端着两个白底青花的瓷碗走了出来。碗里盛着满满当当的土黄色液体，上面漂着几束熏成焦色的杂草，几块灰黑的污泥……若不是食材独特，看起来倒颇像一碗稀粥。

B来到柜台前坐下，将一个瓷碗放在草人前，另一个自己端起。她小口小口地喝下碗中液体，嘴角被污泥染成了黑色，被混在碗中的石砾割开，殷红的血迹顺着脸颊滴下。

B的面容和苏屿白一模一样，看得女孩一阵心烦……但B好像一无所觉，喝着喝着还漫无边际地地聊了起来，嘴角不时轻轻扬起。

“阿福在那边结婚啦？真的？对象是谁呀？”

“是，是，辛苦啦。下次闲下来一起去北岛玩玩吧。”

“没有，没有，很顺利。倒是奶奶那边——”

B似乎在和草人交谈，不过草人当然不会回话，只是静静听着，苏屿白略略体会到了童子涵看见自己对着墓碑说话的心情。

可是就她看来，这草人真的就只是一具草人而已，不像是有灵魂驻留其上。B到底在向什么东西讲话？

苏屿白默默掏出手机，给B和草人拍了几张照片。几分钟后B喝光了碗里的东西，擦擦嘴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对侧的厢房。

“祖奶奶，时间到了，该吃药啦。”

B一边说一边推开厢房的门，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挂着白帐子的红眠床。帐子早就发黄发软，四处都是破洞，完全起不到遮蔽作用。

一个干瘪的草人躺在帐子里，身上盖着条蛆虫爬行的被单。

从B的话来看，这位无疑是一家八口里的祖母，最为年长的一位。苏屿白盯着B和祖母草人说话交流，隐隐明白了这个家的构造。

在之后的二十分钟里，B在废弃的小楼里走来走去，时而去门厅跟“母亲”聊天，时而去后厨帮“舅舅”打下手，时而到厢房里照顾“祖母”……除了房门紧锁的祭堂外，她几乎把整座楼走了个遍。

苏屿白始终紧随其后，一共发现了七个茅草人，算上B就是八个。

草人们的角色也与百年前的一家八口一一对应，从老一辈的祖母一直延伸到每一个小辈。B扮演的角色则是最小的“孙女”……虽然孙女在失踪时应该才刚懂事才对。

苏屿白差不多理解了B的行为。这家伙在有意无意地举行一场仪式，模仿苏顺兴信局百年前正常经营的模样。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下南洋的风潮早已成为历史，还会有什么人来信局寄信？和纠缠童子涵又有什么关系？

女孩一边观察着B一边思考，始终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将降未降，小楼里的光线变得暧昧不清。

苏屿白瞥了眼小楼的大门，盘算着是不是该趁天没全黑打道回府。这时B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天井深处的祭堂，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好的，阿叔，我马上来。”

苏屿白一下愣住了，阿叔是谁？一家八口人里应该没有哪位该被这样称呼呀？

B当然没有理会她的疑虑，快步走到祭堂前驻足。苏屿白扭头望去，见祭堂的门锁无声脱落，整扇门吱呀打开。

和大多数的祭堂一样，这间祭堂的左侧供着一尊脸观音像，脸已经被香火熏得焦黑，右侧横着一张祖宗供台，但上面没有留下一个牌位。苏屿白的目光在房间里游走，却怎么都没找到那个对应阿叔的草人。

B提着一个茶壶走进祭堂，在观音像和祖宗供台间的空隙前俯身跪下。苏屿白看见她对着墙壁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忽然转过头来，冲着她的方向笑了笑。

“欢迎。原来有客人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