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丽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脑内过于冗杂的记忆堆积在一起，饶是钢铁铸成的人偶躯体，都不免产生几分反胃。
“咳咳，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便宜老爹，呕——不解开我全部的记忆了，呕——这感觉确实不是人能受的。”
光是今回散去的记忆迷雾就差点令维丽特陷入昏迷，更别提脑子里剩下的那些了，这要是一同解封，维丽特估计自己的大脑得被烧烂。
当然，身体上的不适尚在其次，目前最重要的是，记忆里所承载的内容。
“该死，我当年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依据记忆里的内容，如果这片幻境是每个人内心的具现，那么平原上的那些废墟，无一例外，尽皆出于维丽特手笔。
维丽特挣扎着抬起头，望向四周破败建筑，以及那些漆黑的焦痕，文明于劫火中付之一炬的惨状仿佛近在眼前，生灵挣扎求生的哀嚎，不绝于耳。
暂时克服心理的反胃后，维丽特扶墙一点点从地上站起，接着又在方尖碑前颓然坐下，消化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原来开启毁灭令最多的家伙，其实是我吗……”
手轻轻拂过身上的盔甲，如白银般闪耀的甲胄此时沾满血痕，华丽的白色披风也被染成一片猩红。
她不是白色勇士，她是维丽特·欧蒂利斯，卡兰帝国皇帝，焚灭无数文明的最古暴君，不知屠杀多少生命的刽子手。
太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温暖的余晖消失不见，孤寂的黑暗将维丽特吞噬，破败的废墟间寂寥无声。
维丽特坐于废墟之上，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任由时间从自己身边流逝。
幽谧之中，维丽特头颅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不，或者说她干脆就什么也没想，只是默默承受着这种孤苦。
不知岁月过去多久，就在维丽特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一声呼唤及时划破漆黑的夜空。
“找到了，她在这呢！”
听见声音的维丽特僵硬转首，就见夜色下，一抹白影降落至自己身边，紧随其后的则是一条庞大的绿影。
“喂，母老虎，让你找点石头你跑这来偷懒是吧！没见过你这么会摸鱼的，本小姐可得……母老虎，你没事吧？”
终于找到维丽特的卡莎雅十分气恼，刚想开口训斥维丽特两句，可迎面撞上的，却是维丽特黯淡无神的目光。
此时的维丽特眉眼低垂，嘴唇紧紧抿在一起，面容复杂，悲伤中掺杂着几分懊恼和忏悔，但更多的，是对痛苦的忍耐。
见此一幕，卡莎雅脾气瞬间如奶油般化开，转而关心起维丽特的身心健康。
“你们怎么来了。”
维丽特嗓音沙哑，与以往沙沙的电流声不同，这一次不是身体上的异常，反而倾向于灵魂上的疲惫。
困苦的声线令怀特和卡莎雅顿感大事不妙，二者对视一眼，卡莎雅盘卷蛇躯，将维丽特包围在中间，巨大的蛇首垂于维丽特右侧，怀特则是轻轻落在维丽特腿上，羽毛轻抚人偶的脸颊。
“防御工事已经修建好了，但你一直迟迟未归，我们俩有些担心就出来找你了，出什么事了吗？”
“抱歉，让你们操心了。”
相比于维丽特的道歉，怀特更关心维丽特遭遇了什么，他从未见过维丽特心情如此低迷，这不禁让怀特有些心焦。
“所以究竟怎么了？就不能跟我俩说说？就算帮不上忙，本大爷和肥蛇终归也算是个倾诉对象。”
看着怀特和卡莎雅担忧的眼神，维丽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或许有些事，说出来会更好一点。
“我……又想起了一些事，这次的记忆很多，而且……里面有我过去的身世。”
听完维丽特的话，怀特和卡莎雅目露震惊，按理来说，维丽特能恢复记忆是好事，但看维丽特现在的状态，恐怕这段新解封的记忆并不美好。
对此，怀特和卡莎雅暂时只能选择沉默，倾听维丽特的讲述。
“我是卡兰帝国的皇帝，而我们现在身处的这片废墟……是由我亲手造成的。”
“啥？！”
“咳咳咳！”
不知是不是为了节省时间，维丽特单刀直入，根本没给怀特和卡莎雅留缓冲时间，直接把二者吓的不轻。
虽说知晓维丽特是毁灭神的女儿后，怀特等人就对维丽特失忆前的身份做过种种猜测，其中自然包含卡兰帝国皇帝这一层，只不过猜测和听到维丽特亲口承认，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咱们家老大，还真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咳咳，先不谈你过去的光辉履历，你说这片废墟出于你手是什么意思，这里不是幻境吗？”
相比于卡莎雅，怀特更在意维丽特口中的另一句话，这关系到他们对幻境本质的理解。
“虽然黑袍人为这片幻境编写了剧本，但构成幻境的基础却是我们各自的记忆与思想，而乌四口中被精怪摧毁的废墟，其实都源自我的记忆。”
维丽特布满鲜血的手甲拂过方尖碑粗糙的表面，坦白过往的罪行。
“为了执行既定的计划，我亲手杀死了自己栽下的种子，任由他们在烈火中挣扎，回收他们的尸骸，重新做成肥料，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按照我说的话去成长。”
说完这段，维丽特再度陷入沉默，沉重的悲哀一时压的怀特和卡莎雅不知该如何回话，许久之后，卡莎雅才拱了拱维丽特，轻声劝慰。
“没事的，母老虎，咱几个身上谁还没一两条罪状了？况且你又不是故意的，你有自己的职责要做，用不着这么自责的……”
“可要是因此死去的生灵足有数千万呢？”
过于血腥的数字将卡莎雅未说完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她怔怔的盯着维丽特，眼中布满黑线，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你在开玩笑对吧，母老虎？”
然而面对卡莎雅的问题，维丽特回以凄苦一笑，继续为残酷加码。
“说不定……实际算下来能上亿呢。”
黑夜沦入寂静，过于庞大的数字使怀特和卡莎雅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任由话题迈向结束的倒计时。
“能跟本大爷讲讲，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为了破开维丽特的心结，怀特想知道过去的维丽特为何会执行如此残暴的政策。
对此，维丽特自然是知无不言。
“我应该跟你们讲过，诺亚世界的构造，是依据我前世的记忆改编而成的，那份新生的蓝图，便是我和萨兰重建新世界的工程图。”
“为了能在旧世界的余烬上顺利重建新世界，我们必须确保组成蓝图的拼图每一块都严丝合缝，不能出现丝毫差错，从大气，土地，海洋，一直到每一只生灵，都必须经过严密调节，确认其能嵌合新系统。”
“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新生的文明，没有文明的世界就是一滩死水，所以培养新世界所需的文明成了我们当时最主要的任务。”
“按理来说，这种事急不得，只能一点点慢慢来，但不知为何，时间十分紧迫，导致我们根本没有充裕的时间去耐心发展，我只记得，当时萨兰拉着我的手指向天空，说，那里全是我们的敌人。”
维丽特不停拍打额头，试图想起当初自己时间不够的原因，可有关这方面的记忆却是被迷雾严丝合缝的笼罩着，怎么尝试都无法驱散。
迫不得已，维丽特只能继续刚才没讲完的内容，接下来，是最令维丽特感到痛苦的一段回忆。
“为了能尽快挑选出符合要求的文明，我在贫瘠的土地上洒下了远超其承载量的种子，以量选质，择中取优，只有最符合条件的种子才能活下来，剩余的则会变成养料，沦为牺牲品。”
“我明知道他们是健康的，他们过的很幸福，可我却因为他们不符合条件就杀了他们，明明，明明他们不该承受这种命运的……是我亲手种下了他们，我应该把他们安全养大才对，而不是将他们视为实验的耗材……”
取回人性的维丽特以手掩面，过往的决策令她悲痛不堪，维丽特不理解为何自己能做出如此残忍的决策，又为何能义无反顾的将其彻底执行下去。
熟悉的反胃感再度上涌，过往的罪孽向现在发起反噬。
“维丽特！冷静点！抬头，看着我。”
身躯蜷缩的维丽特迟钝的向上扬起脑袋，映入眼帘的，是怀特冰蓝色的双眸。
“谢谢你，维丽特。”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维丽特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回应，她不清楚怀特这句莫名奇妙的道谢究竟是在嘲讽，还是有其他含义。
“不用怀疑，维丽特，我就是在很真诚的谢谢你，正是因为有你，我们此刻才能看见这个美丽的世界，不是吗？”
怀特翅膀轻轻捧起维丽特的脸，和煦的笑意化作实质性的暖流，汇入维丽特冰冷的心田。
“我杀了好多人，我就是个暴君，一个不值得任何人同情的屠夫……”
“别这么想，亲爱的。”
洁白的羽毛将满身血污的维丽特轻轻搂入怀中，怀特让维丽特耳朵贴在自己胸前，使维丽特能够听清，那蓬勃的心跳声。
“听见了吗？心脏跃动的声音，由你栽下的种子所长出的果实。”
“不要沉溺于过去的痛苦，维丽特，这是你教我的，现在我再把它教回给你，向前看，想想你的抉择，孕育了多少新生。”
新生？
维丽特把脸埋在怀特柔软的羽毛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卡莎雅也把自己的脑袋凑了过来。
“小白鸟说的对，母老虎，按你的说法，小白鸟，本小姐，乃至诺亚世界现存的数百亿生灵，不都是你所种下的种子吗？正是因为有你，我们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对吧？”
巨大的蛇首压住维丽特后背，愿重量能给予其些许温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在我们这帮活下来的家伙眼里，你带给我们的只有恩泽，至于那些过去的亡魂……去他妈的，本小姐才不在乎呢！”
卡莎雅态度很明确，现在的维丽特就是自己的好好老板，至于过去的维丽特所干的那些混账事，不相干。
“可我还是杀了好多人……”
“不不不。”
怀特用翅膀点住维丽特唇瓣，打断其将要说出口的丧气话。
“如果你一直愧疚不堪的话，那我们这些于血与火中成长的生命，又该如何自处呢？”
“向前看，小崽子，不是让你忘记过去的错误，而是重新背负起责任，替那些过去的亡魂，好好看看这个新生的世界，但你要记住，在我们眼中，你永远是我们的救世主。”
“是呀是呀，永远的救世主。”
看着在嬉笑的怀特和卡莎雅，维丽特脸庞不停抽动，最终拧在一起，大颗大颗的“龙乳”化作泪珠从眼角滚落。
“看来‘龙灯’的升级还挺全面，你都学会哭了。”
“哦呦，哭哭脸母老虎，稀罕物嘞，好难看，只可惜没有相机能照下来。”
面对怀特和卡莎雅的调侃，维丽特破涕为笑，身上的血污随之褪去，盔甲于月光下泛起闪亮的银白色，维丽特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人偶小姐，只不过这一次，她肩上多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我才没哭呢！只是眼睛进沙子了而已……”
心生不满的维丽特分别用拳头锤了下怀特和卡莎雅，见此一幕，怀特和卡莎雅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相视嘿嘿一笑。
“行了，心理疏导完毕就快回去吧，不然江江和乌四该等急了。”
怀特扇动翅膀准备起飞，维丽特认同的点了点头，虽说还有些信息没交代完全，但剩下的这些，就当作明天路上的谈资吧。
正当维丽特三人准备返程时，一颗火球却突然自远处升起，于漆黑的夜空中格外耀眼。
望着天空中熟悉的火球，维丽特三人齐刷刷的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维丽特才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刚刚那是……江江的火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