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姐姐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安妮学着其他女仆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推着餐车往前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翻了餐盘。

“......经过长廊......左转......上坡......”

安妮一边推，一边还在不断地默念，反复确认位置和方向。

不一会，安妮一路推到希尔小姐的卧室门前，而在她来之前，这里已经站了许多女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安妮悄悄地靠近，发现房门好像并没有关严，只虚掩着一条缝。

安妮瞥了其余女仆一眼，她们中的几位貌似脸色有些难看？

见到这种情形，安妮也不敢贸然推门进入了。

但犹豫了片刻后，安妮还是悄悄探进脑袋往里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伯爵竟也在房间里，似乎正低声与床上的希尔小姐说着什么。

而那位尖耳朵女孩，美得像被女神亲手揉出来，肌肤莹白，气质纯净，安静地躺在床上，一眼望去，只觉得干净又圣洁，仿佛世间所有的尘埃都近不了她的身。

安妮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刚洗干净的脸颊，耳朵悄悄耷拉了一小半。

这就是波尔经常说的，亚人外有人，人外有精灵吗？

............

让我们把视角重新转到希尔小姐身上。

希尔此时正半坐在床上，眉眼低顺，好似不敢直视床旁的伯爵，银丝如瀑布般垂下，也遮住了伯爵直视希尔眼神的通路。

其实这样的情景已经持续好一阵了，双方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终还是伯爵沉吟一会，无奈地率先开口说道：

“希尔小姐，我想知道，你对艾丽丝究竟是什么看法？”

“我知道希尔小姐可能还有些顾忌，但请放心，你救了艾丽丝......还是两次，我会充分尊重你的想法，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都尽管开口吧。”

“希尔小姐知道的，只要不涉及艾丽丝的安危，我一向是个守信之人，还挺好说话的。”带着柔和笑容的伯爵歪了歪头，微微侧过脸颊，再次问：

“希尔小姐？”

希尔也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她用软绵绵的声线低声问道：

“伯爵大人，艾丽丝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这是希尔一直疑惑的问题。

艾莉丝作为贵族家的大小姐，没道理会轻信那种奇奇怪怪的仪式。

况且艾莉丝一个人呆在庄园，很少跟其他贵族子弟来往，就希尔知道的，只有凯恩一个。

谁又会有机会对呆在庄园里的艾莉丝传播这种邪门的仪式呢？

还有就是......伯爵到底在干嘛，他没理由察觉不到艾莉丝的异样。

所以希尔问了这个问题，不明真相的话，希尔心中永远都会扎下这根刺。

而面对这个问题，伯爵罕见露出一脸苦笑，缓缓回道：

“希尔小姐，不妨听我讲个故事，等故事讲完，或许希尔小姐心里也能有个答案。”

............

伯爵的故事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开满鲜花的巨大城堡里，住着一位伯爵。

他拥有堆积如山的财富，但他最珍贵的宝物，是那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

有一天，伯爵外出远行，一群贪婪的黑影溜进了城堡。

这些黑影长着人的模样，心却像是无底的黑洞，他们在城堡里翻箱倒柜，寻找发光的金子和耀眼的宝石。

可是，真正的宝物都被伯爵藏得很好，黑影们一无所获。

恼羞成怒的黑影们露出了獠牙，他们抓走了伯爵的妻子和女儿，把她们带到了阴森恐怖的黑森林深处。

他们想用这两个“活着的宝物”，去换取伯爵所有的金币。

伯爵带着满车的金子赶到了，他只想换回自己的家人。可是，贪婪的黑影们拿了金子，却并没有遵守诺言。

当伯爵终于在黑森林的深处找到她们时，世界仿佛失去了色彩。

伯爵的妻子被一根长长的绳索吊在半空中，像是一个因为线断了而无法再跳舞的人偶，静静地随风摆动。

而他的小女儿缩在树下，原本白嫩的肌肤上布满了红色的鞭痕，像是被荆棘狠狠地亲吻过一样。

小女儿呆呆地看着空中的妈妈，问伯爵：

“父亲大人，妈妈为什么在飞？她为什么不下来？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不理我了？”

伯爵的心碎成了千万片，但他强忍着眼泪，为了不让女儿那颗破碎的心彻底崩塌，他编织了一个悲伤却温柔的谎言。

他抱起满身伤痕的女儿，指着半空中的妻子，轻声说道。

“我的傻孩子，妈妈没有生气，她是被神选中了。”

“神选中了？”

女儿懵懂地问。

“是的，”

伯爵颤抖着抚摸女儿身上的伤痕。

“你看妈妈，她现在是不是正在飞向云端的神国？那是只有最纯洁的人才能去的地方。而去往神国之前，必须要经历一场神圣的仪式。”

“什么仪式？”

“就是忍受痛楚啊。”

伯爵含着泪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那些黑影其实是神的使者。他们留下的每一道红色的痕迹，都是为了让背上长出翅膀。妈妈忍受了最大的痛苦，所以她获得了飞翔的能力，率先飞到了空中，去神国享福了。”

“那我呢？”

女儿看着自己满身的伤。

“我也很疼，为什么我没有飞起来？”

伯爵紧紧抱住女儿，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流下的眼泪。

“那是因为神国只允许大人进去。你虽然通过了疼痛的仪式，但你还太小了，使者把你留了下来，让你陪着父亲。等你长大了，如果你还记得这些疼痛，你就能登上神国了。”

从此以后，城堡里少了一位女主人。

但每当小女儿看着高悬夜空的群星时，她都会露出淡淡的微笑。

她想，妈妈一定在那个高高的地方，俯视着她，等待着她长大。

而伯爵只能在这个谎言中，守着一天天长大的女儿，祈祷着她永远不要看穿那个残酷的真相，或者等到她看穿的那一天，她的心已经坚强到足以承受母亲离世的苦楚。

............

“故事结束了，希尔小姐能听明白吗？”

伯爵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天花板，仿佛看向了天边那遥远的神国。

希尔沉默了，她想过很多真相，却没想到其中竟然藏了一个如此悲伤的故事。

所以能相信伯爵这个故事吗？

沉默半晌后，纠结半天无果的希尔终于开口了。

“伯爵大人，这确实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伯爵摸了摸鼻子，淡淡地看向希尔，语气平静地回道：

“无论希尔小姐相信与否，你想要的真相就在这里。”

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伯爵不想多说，希尔再怎么问也无用，或者说，伯爵愿意给她讲这个故事，已经是很给希尔面子了。

这个故事或许掺杂着一点水分，但里面关于小女孩的故事与真实情况大概率有着相通之处。

至少关于艾丽丝的情况，伯爵没理由跟希尔说假话。

如果假定故事中的小女孩就是艾丽丝，那艾丽丝在前天的所作所为倒是都能根据设定解释的清。

艾丽丝......真是个可怜的笨蛋。

所以......

“那小女孩知道真相了吗？”

现在的问题变成：艾丽丝还会不会因为想找妈妈，然后莫名其妙地就上吊自杀。

而希尔的这个疑问，让伯爵不禁陷入了回忆，思绪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

............

那天夜里，他小心翼翼地将神果的汁液喂入艾丽丝苍白的嘴唇，随后便是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阵虚弱的咳嗽声，艾丽丝悠悠转醒。

女孩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时，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最初并没有痛苦，反而盈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喜与期盼。

“我飞起来了......我通过仪式了......”

艾丽丝的嗓音因为绳索的勒痕而变得沙哑，但语气中却透着雀跃。

“妈妈......我终于要见到妈妈了......”

她努力地转动眼球，想要去寻找那张日思夜想的温柔面庞。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那张挂着泪痕的脸。

艾丽丝愣了一下，她有些慌乱地转过头，打量着四周。

熟悉的雕花大床，熟悉的柔软帷幔，还有床头柜上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

没有云端，没有神明，这里依然是她自己的卧室。

“父亲大人？”

艾丽丝呆呆地看着伯爵，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您怎么也在这里？您也来神国了吗？妈妈呢......妈妈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接我？”

听着女儿稚嫩却如同刀绞般的话语，伯爵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情绪。

他猛地扑上前，将艾丽丝紧紧地，死死地搂进怀里。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只要一松手，女儿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不见。

“艾丽丝......我的艾丽丝......”伯爵将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父亲已经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珍贵的宝贝，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

感受着父亲沉重的父爱，艾丽丝有些不知所措地伸出小手，重重拍了拍伯爵的后背。

“父亲大人......我......我不能呼吸了！”

伯爵松开手，重新在一旁站直，眼神中流转的愧疚更盛。

“咳咳咳......父亲大人......明明我已经完成仪式了，可是，为什么我还在房间里？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太小了吗？”

伯爵又是一僵，他双手捧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满是诅丧的双眸。

他知道，那个温柔的谎言，已经变成了一把险些杀死女儿的毒刃，他不能再骗她了，即使真相会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艾丽丝，听我说。”

伯爵的嗓音沙哑得可怕，但他强迫自己直视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没有神国。从来都没有什么神国。”

艾丽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父亲大人......你......你是骗我的对吗？”

“艾丽丝......除了那次，父亲何曾又骗过你......”伯爵痛苦地闭上眼睛，随后又猛地睁开，眼神中透着决绝，“飞向半空不会去往神国，那根绳索也不能让你长出翅膀，只会让你窒息，只会带来死亡。”

“死......亡？”

艾丽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冰冷的词汇。

“对，死亡。就像那天的妈妈一样。”伯爵的心在滴血，但他依然狠下心，将残酷的真相撕裂在女儿面前，“妈妈没有被神选中，她是被那些坏人杀死了。死了，就是永远地消失了，变成了一抔黄土，再也不会有呼吸，再也没办法拥抱你。”

“无论艾丽丝怎么做，无论忍受多大的痛苦，哪怕追随死亡而去......也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妈妈了。”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艾丽丝呆呆地看着父亲，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原本闪烁着的光芒，就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彻底浇灭。

她一直以来的期盼，在这一刻，被父亲亲手击得粉碎。

“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艾丽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见不到了。”

伯爵再次将呆滞的女儿用力拥入怀中。

“这个世界上只剩我们了。妈妈已经走了，但父亲还在，我们父女俩要好好地在这个世间一起，一起活下去......所以，算父亲求求你，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好吗？父亲不能再失去你了。”

艾丽丝愣在父亲宽厚的怀抱里。

卧室只剩下父女两人温馨的拥抱，仿佛能一直抱到世界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艾丽丝也慢慢回抱住了伯爵，在伯爵耳边轻声低语道：

“父亲大人，我都明白了，我会好好的，父亲大人不要伤心了，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伯爵的思绪回到了现在。

“希尔小姐，我可以保证艾丽丝不会再做傻事了，她对你做的那些事，也都没有恶意......我知道希尔小姐心中还有芥蒂......那希尔小姐不妨跟我说说，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艾丽丝？”

希尔稍稍转头瞥了伯爵一眼，发现伯爵摸了摸下巴，眼神中的焦点似乎不在她身上。

话题终于要到这一步了吗？能不能救出那只金发精灵，就看现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