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络和张伟刚冲出宿舍楼,身后的单元门便被撞成了两截。

一截门板贴着张伟的后脑勺飞过去,插进路边花坛。张伟连回头都不敢,拉着白络跑得比体育测试那天还快。

“卧槽,这东西怎么还追啊!”

“废话,你当面把它的底裤都给扒了,它难道还要谢谢你不成?”

白络的左脚依旧光着,每踩一下粗糙冰冷的路面,脚心都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视野上缘的血条顽固地停留在 23/100,他可一点也不想知道血条归零后会触发什么惩罚。好在有张伟死死拽着他,总算免去了单脚蹦迪的狼狈。

前方本该通往校门的直路,此刻却被一条条高能发光的霓虹细线强行割裂。白络眼睁睁看着一块地砖凭空升上半空,底下露出黑不见底的虚空深渊。

“左边!”

张伟被他拽得一歪,刚好避开从地上弹出的三根尖刺。

回头望去,那颗骷髅头正蛮横地撞碎路灯杆;那些倒地的金属杆甚至还没落地,就化作一片片疯狂闪烁的几何方块。

整条街道在它身后如乐高般一截截向外延伸,霓虹招牌贴着教学楼疯狂乱闪,连校门口那块写着“文明校园”的电子屏,此刻都在诡异地倒放着宣传语。

白络反手抽出电磁枪,回身利落的一发点射。蓝色的电光精准地从骷髅头的眼窝中穿透而过,炸散大片噪点。然而没等张伟高兴半秒,那些散落的噪点就像有磁性般瞬间贴回了原位。

“你身上怎么还揣着这玩意儿?!”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白络把枪收回腰侧,“跑!”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跟我打了一千次都没过的《几何冲刺》一样?!”张伟边跑边喊,“我打游戏大不了按个R键重开,这要是掉下去,在这里摔死能不能复活啊?”

“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我就随口一问!”

白络无暇与他贫嘴,眼角余光瞥见脚下一块地砖正在急速下沉,当机立断把张伟一把推开。

“还有件事,听好了。刚才那个白朔是假的。”

“这瞎子都已经看出来了!”

“我才是白朔。”

张伟脚下一滑,差点从刚升起的平台边缘掉下去。

“你说什么?!”

“我、是、白、朔!”白络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耳朵要是没坏就留着等我掐,回头再跟你细说!”

张伟猛地扭头看他,那眼神比后面追杀的骷髅头还要惊悚:“你不就是白朔他妹吗?刚才还对着那怪物叫哥呢!”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我是妹妹了?”白络一个轻巧的跃步跨过地上的裂缝,“刚才那是战术引诱懂不懂?你见过哪个卧底去抓贼,先跟贼亮明身份证的?”

“可你跟我那天在公寓见到的白零长得差不多,头发颜色也一样,就是小了一号。”张伟喘着气,“你要说你是她妹妹,我都比较信。”

“我——”

白络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他原本想解释那副身体的来历,身后却又传来一声轰响。骷髅头已经把他们刚经过的平台啃掉了一半。

他索性懒得解释,冲着张伟的腰间虚晃了一拳。

“卧槽!闪身步!”

张伟猛地夹腿侧跳,动作快得白络都愣了一下。他落地后还不忘得意地拍了拍胸口。

“牛逼,我信你是白络了!你跟白朔揍我的路数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说的是白朔!!”

“行行行,先别打!它要咬到我屁股了!”

白络还想给这货来一记物理超度小弟弟,前方的道路却毫无征兆地竖直立了起来。

一排森冷的精钢尖刺从地底暴起,横亘在两人面前。它们并非固定不动,而是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频率开合着,刺尖上反射着妖异的霓虹光,活脱脱就是游戏里专门折磨玩家反应力的恶毒陷阱。

白络停住脚,盯着它开合了两轮。

三短,一长。第二次分开时,右边那排会慢半拍。

“张伟,别乱跳。听我数。”

“它贴上来了!”

“我看见了。三、二——现在!”

张伟几乎是被白络硬生生推出去的。他双脚擦着最低的一排刺尖掠过,双手撑着对面地面狼狈地翻滚过去。等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时,白络才刚刚蹬地起跳。

起跳的爆发力和角度本该天衣无缝。

但坏就坏在白络左脚光着,踩在湿滑微凉的地砖上根本无法完全发力。这具E级机体本就不以爆发力见长,在距离对面平台还差半步之遥时,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不是吧!”

千钧一发之际,张伟飞扑回来,一把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拼命往平台上拉。白络的身体虽然惊险过关,但左脚踝却不幸被参差的尖刺边缘狠狠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温热的液体涌出,一阵火辣辣的疼从脚踝窜上来。

【-4 HP】

【HP:19/100】

白络被拽上平台,疼得吸了口凉气。张伟扶着他的胳膊,看见脚踝上的血,脸都皱起来了。

“我说……你丫要是真是我那皮糙肉厚的哥们白朔,哪至于跳个墙连个脚踝都能娇贵地划破?”

张伟说这话时,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以前的白朔。那家伙要是跳过这种墙,估计还要顺手嘲笑他动作慢。

下一秒,他扶着的人忽然变重了。

银白色的长发从他指尖簌簌滑落,校服短裙在一阵幽光中化作长裤。刚才还得微微仰头看他的纤细少女,转眼间便拔高到与他平齐的个头。张伟的手依然抓在同一条胳膊上,可掌底传来的肌肉线条却宽厚结实了整整一圈。

“……白、白朔?”

白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左脚。那只脚还是光着,脚踝上刚划出的伤口也没有消失。

“卧槽。”他抬起头,“张伟,你嘴开过光啊?怎么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张伟松开他,又赶紧抓回来,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

“你真是我白朔?等等……那刚才那个银发小萝莉也是你?那我刚才拉着你手的时候——”

“这种哲学问题等我们活下来再探讨行吗!”

”额,我是想说早知道真是你应该多摸两下的,本来还怕留下不好印象来着。“

来不及骂,尖刺墙后面传来一声巨响。骷髅头把墙撞得粉碎,张开的大嘴已经罩到两人头顶。

前方已是绝路,平台尽头除了一片深邃幽蓝的水潭外别无他物。水面之上诡异地浮动着扭曲的霓虹线条,像把整条赛博街道的霓虹灯牌都揉碎了倒进去。

白朔按住腰侧的枪,只犹豫了一瞬,便拽着张伟跳了下去。

“等、等一下,我手机还——”

扑通!

张伟后半句话悉数化作了一连串咕嘟咕嘟的气泡。

这片霓虹水潭比想象中要深得多。白朔在水中睁开双眼,头顶的霓虹光晕被水波折射得光怪陆离;张伟就在身旁,双手死死捂着嘴巴,另一只手指着上方,满脸写满了“有话要讲”。

可一张嘴,水就往里灌。

张伟憋得脸通红。忽然,他头顶竟然违背物理规律地凭空蹦出了一个像素风的文字聊天气泡:

【现在要怎么跑啊?!】

水底的白朔整个人都看傻了。

【卧槽,你头上还有对话框?】

张伟在水里瞪大双眼,指着白朔头顶的字疯狂挥舞双手:

【你头上也有!】

白朔抬头一瞅,自己脑袋顶上正悬挂着一行新鲜出炉的吐槽。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指却直接从字里穿了过去,只搅碎了一串无辜的气泡。

【先游上去再说!】

两人奋力划水冲向对岸。岸上的骷髅头追击而至,一头重重撞在水面上,发出一声犹如击打防弹玻璃般的闷响。整片霓虹水潭剧烈震荡,但那层无形的水幕硬生生将它挡在了岸边。

白朔趁机把张伟推上岸,自己也扒着岸边爬出来。两人浑身湿透,躺在地上直喘气。

张伟摸摸自己的嘴,又看看白朔:“刚才那个框……你也看见了?”

“废话,我又没瞎。”白朔坐起来,盯着他,“我现在更想弄明白另一件事。”

“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一说‘白朔’,我就变回来了?”

“这纯属巧合吧……”

“我在学校就想变回去了,也没见它听我的。”白朔没好气地说,“少废话,再试一次。你看着我,脑子里集中精神,去想刚才那个银发小姑娘的样子。”

“真要试?这感觉跟女娲捏泥人似的……”

“快点。”

张伟咽了口唾沫,将信将疑地盯着白朔的脸,脑海中努力勾勒出食堂里那个银发美少女的模样。

仅仅过了两秒钟,白朔健硕的身形便在他眼前肉眼可见地缩小、抽条;银白的长发再次倾泻腰际,帅气的男款外套也无缝切换成了学院风的短裙袖口。

白络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张伟。

“现在懂了吗?”

张伟惊得下巴差点脱臼,双手抱着脑袋,世界观在短短半小时内完成了第三次重组:他刚才抓过白络的手,又扶着变成白朔后的胳膊,现在人又在他眼皮底下变了回来。连左脚踝那道新伤都还在。

“……你真是我哥们?”

“要不要我再变一次给你录屏?”

“不用不用。”张伟连忙摆手,“所以我那天在食堂盯着你看,你还瞪我……”

“你盯谁看我都要瞪。”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还没等两人商量出个战术章程,对岸的骷髅头显然不讲武德。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硬生生顶着水面的霓虹光幕撕开一道裂口,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再度扑来!

“先别算旧账。”白络拉住张伟的袖子,“这地方好像会照着你的想法变。它刚才也许是因为你想起白朔,才把我变回去的。”

“那我现在想让它别追了,有用吗?”

“快!在脑子里把它想成废柴!越弱越好!把它整没电!”白络看着那颗快冲过水面的骷髅头,补了一句,“最好顺便把我也变得高大威猛一点,这破裙子跑起来漏风!”

张伟看看他,又看看骷髅头。

“高大威猛,包在我身上。”

白络总觉得他答应得太快:“你先管好那个骷髅头,别乱想别的。”

“我知道!”他拍着胸口豪气干云地表示交给自己。

但在进行“捏脸”的瞬间,这位资深网瘾少年的恶趣味瞬间压倒了求生欲:

“区区一个破骷髅头,也敢在资深审美玩家面前装神弄鬼?给老子变成矮个子、白发红瞳、带着萌系小蝙蝠翅膀的弱受小萝莉吧!”

“你这叫哪门子弱——”

白络的话没能说完。

那颗骷髅头忽然停在半空,牙齿先缩没了,眼窝里的幽蓝光也暗了下去。它的轮廓一块块散开,缩成一个小小的人影。与此同时,水潭、道路、天上的霓虹招牌全都响起碎玻璃似的声音。

白络脚下的地面裂开。他伸手想抓张伟,抓到的却只有一片不断消失的像素。

“喂!这地方要塌了!”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水潭从中间翻起,露出背后空白的墙;天顶的黑色一片片掉下来,像一张被扯破的幕布。

“它一缩小,整个地方也跟着塌?!”白络喊。

白络只觉得脚下一空。

再睁眼,他已经站在张伟的出租屋里。

窗外是老城区熟悉的路灯。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清清楚楚响了两声,再没有混进电流杂音。桌上的电脑亮着,右下角显示周五晚上。白络拿出终端,信号也回来了。

“出来了?”张伟看看房间,又摸摸自己的脸,“我家怎么突然跑到脚底下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白络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已经是进巷子时的浅紫衬衫和白色外套,脚上的运动鞋也回来了。视野里那条血条没了,左脚心和脚踝却还在隐隐作痛。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

一个白发红眼的小姑娘正抱着张伟的枕头,缩在床角。她背后支着一对小小的蝙蝠翅膀,看起来还没那颗骷髅头的一颗牙大。

“还真给你捏出来了……”白络说。

张伟摸着下巴,居然还有点得意:“我这审美还行吧?”

“你先别审美。”白络忽然觉得头上有点沉。他抬手一摸,指尖碰到了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往下再摸,竟然还有一圈硬硬的发箍压在银发里。

他慢慢转过头。

张伟的表情一下变得很无辜。

“你刚才让我帮你变得高大威猛一点。”

“所以呢?”

“我本来是想让你长高的,真的。”

“那这个猫耳是什么?!”

“后来一不小心想到了……这个比较适合你。”

白络一拳砸在他背上。

“好啊张伟,你个老小子平日里浓眉大眼的,背地里居然藏着这种恶劣的xp是吧?!”

白络反手一记爱的铁拳,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张伟的后背上,“我警告你,以后离我家白零远一点,不准把她也带进你那诡异的二次元沟里!”

“哎哟,白姐别打了!”张伟弯腰躲到电脑桌后,“再说了,你家白零又不是萝莉,真要看上了也是看上你这副楚楚可怜的猫耳娘身段啊!”

“你还敢贫嘴!不准用这种形容词!”白络气得直接赏了一记凌空飞踢,“我家白零是绝对完美、绝对忠诚的战术兵器!”

白络追上去又挥了一拳。张伟大喊“闪身步”,撞开椅子侧身躲过,差点把桌上的水杯扫下来。

“先别打!”他赶紧指向床上,“正主还在呢!”

白络停住。

床角那个小姑娘抱紧枕头,红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们。白络低头看看自己还没摘下来的猫耳,又看看那对小蝙蝠翅膀。

“它刚才差点把我们两个都吞了。”

“对。”张伟挽起袖子,“得问问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朝床边靠过去,两人脸上同时浮现出极为默契、极其不怀好意的坏笑。

小姑娘往后缩了缩,吸了**致的鼻子,水汪汪的红色大眼睛里包着两团晶莹的泪水,无助地抱着枕头,看起来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完全没有任何一丁点终极Boss毁天灭地的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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