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撞在白络掌心,震得他手指一麻。
门内的张伟回过头,先是看见那头显眼的银发,接着看见白络只穿着一只小皮鞋、另一只脚光溜溜地踩在水泥地上。
“哎?你不是……白朔那表妹吗?”他连忙撑住铁门,“你鞋呢?”
白络扶着门框喘气,抬手指了指身后:“路上没的。”
“路上没的?鞋还能自己长腿跑了?”张伟说着往下看,发现他光着的脚心已经被磨得发红,语气一下急了,“你就这么从学校跑过来的?”
白络差点顺口回一句“废话,不然飞过来的”,又看见张伟身边那张和自己过去一模一样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假白朔也转身看见了他。
白络以为对方至少会露出一点被追上的不快。没想到那家伙的表情比张伟变得还快,眉头一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活像一个心疼妹妹心疼得不得了的好哥哥。
“络络?怎么弄成这样?”假白朔脱下外套,伸手就要往白络肩上披,“脚疼不疼?先回家,我找药给你看看。”
白络看着那张脸,胃里一阵别扭。
他自己以前可没这么肉麻地喊过谁“络络”。
“哥。”白络往后缩了缩,没接外套,声音倒是放得又软又轻,“我鞋丢了,想回宿舍换一双。你陪我回去,好不好?”
张伟侧过头看假白朔:“你妹都成这样了,先送她回去啊。”
“当然。”假白朔笑了笑,“哥送你。”
白络盯着他的眼睛。那点笑意停得太稳了,仿佛脸上贴了一张挑不出毛病的“好哥哥”表情。
“那走吧。”白络伸出手,却没去牵他,反而扶住门框,先把光着的左脚小心挪出来,“我走得慢,你们别催。”
张伟赶紧把门撑得更开。假白朔重新穿好外套,走在两人前面。
三人沿着来路往学校走。
白络尽量让穿鞋的右脚承重,左脚只在平整的地方轻轻点一下。张伟看他一瘸一拐,几次想过去扶,都被他一句“没事,站得住”挡了回来。
假白朔却格外殷勤。
“小心脚下。”“前面有石子。”“要不哥背你?”
最后一句把白络听得后背发毛。
“我有腿。”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仍维持那副乖巧语气,“哥,你看路就行。”
假白朔只好笑着转回去。
张伟小声凑到白络旁边:“你哥平时也这样?刚才看你脚受伤,脸都白了。”
“今天特别这样。”白络说。
“我就说嘛,他平时连我打游戏掉线都没这么急。”
白络险些笑出声,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假白朔走在前面,背影和自己过去太像,连迈步的节奏都学得七八分。可真正的白朔要是看到有人光脚走这么远,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脱外套装温柔,应该先找一双能穿的鞋,再骂这个人怎么傻到一路赤脚跑回来。
这个“哥哥”关心的样子太标准了,倒像是从谁脑子里挑了一套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白络一路都在看他,也在看路。
刚才他从学校回来时,街边那家小卖部的招牌只剩半块,橱窗后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空面。现在张伟走近,玻璃里先闪出货架的线条,随后一排排饮料罐、价签和促销贴纸才像慢了半拍似的补上去。
再往前,行道树的影子从树根往外伸展。树枝却是在张伟抬头前一瞬间,才从雾里显出完整的形状。
张伟正低头给白络看手机上的游戏消息,没注意到这些变化。
“白朔两天没上线,我还以为他又接了什么大活。”张伟挠挠头,“现在连你也跑出来找他,你们兄妹俩是准备合伙吓我?”
白络抬眼看了假白朔一眼。
“可能吧。”
假白朔走在前面,没有接话。
白络没有立刻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张伟靠近时,街道变得清楚;他刚才一离开校园,教学楼便开始掉帧。两件事摆在一起,已经足够让白络试一试了。
至于这个“好哥哥”为什么一直领着张伟走他熟悉的路——等到了宿舍,就知道他还演不演得下去。
学校大门出现在雾后。张伟脚步一顿:“刚才回公寓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么近啊?”
“可能你走太快了。”白络说。
“我还扶着你——算了,没扶着。”张伟看看他的左脚,“等你换完鞋,我请你喝点东西。你这样回去,你哥不得以为我把人拐出去又虐待了?”
白络笑了一声,没回答。
三人来到高档特优生公寓的一楼。大厅的门禁依然亮着,白络刷卡通过。张伟看见屏幕显示【验证通过:白络】,这才确定眼前的银发女孩真住在这里。
“咱们学校居然还有这么好的宿舍?”他打量着大厅,“比我租的那破屋强多了。”
“你没上去过吧?”白络问。
“女寝?”张伟一脸莫名其妙,“我上去干嘛?我又不想上学校论坛的头条。”
“那就好。”
“好什么?”
白络没有解释,领着两人走向楼梯。
通往二楼的白墙还在。
它平平整整封住台阶,连一道接缝都没有。正中央那张指示牌也还贴着,红底白字,十分认真地告诉所有人:
【二楼请往上走】
张伟仰头看完牌子,又伸手敲了敲墙。
“你们宿舍这是装修事故吧?把楼梯封了还贴路标?”
假白朔走上前,视线在白墙上停了片刻:“也许是临时隔断。络络,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拿鞋。”
“可我明天还要穿鞋出门呀。”白络冲他眨了眨眼,“哥,你急什么?”
假白朔的笑容僵了一瞬。
白络转向那堵墙,故意说得很慢:“我想起来了,楼上跟男寝差不多吧?上去以后是一条长走廊,两边一间接一间的房门。右手边还有公共洗漱间,我住的门牌好像叫……A-302?”
张伟刚想问她自己住哪儿怎么还要“好像”,面前的墙便发出“滋啦”一声。
灰白墙面从中间裂成细小方格,台阶顶端向前延伸,凭空接出一条走廊。左边、右边,一扇扇房门跟着出现。右手边的门楣上挂起“公共洗漱间”的牌子,稍远处一块崭新的门牌,清清楚楚写着:
【A-302】
张伟整个人僵在台阶上。
他刚刚还用手指敲过那面墙,指关节被震得生疼。现在那块地方成了一截扶手,金属表面冰冰凉凉,还沾着几粒新出现的灰尘。张伟伸手捏住扶手,使劲晃了晃,扶手结结实实嵌在墙里。
“我靠。”他回头看白络,“你看见它怎么出来的吗?”
“看见了。”白络说,“我还说了它该长什么样。”
张伟又望向楼上。A-302门牌在灯下轻轻晃,像是早就有人把它钉在那里。
他看着刚才还摸过的白墙,又看向那条突然出现的走廊,伸手在自己眼前挥了一下。
“我……我刚是不是碰到头了?”
白络没说话,余光始终盯着假白朔。
那家伙没有退,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甚至连张伟脸上的惊恐都没看一眼。他像是终于看见一条能用的路,立刻指向楼上。
“这不就通了?”假白朔说,“走吧,鞋拿了就回去。”
白络站着没动。
“哥。”
“怎么了?”
“我骗你的。”
假白朔的手停在半空。
白络抬起下巴,指了指那条走廊:“我刚才说的,全是瞎编。这里是高档公寓,房间原本按双人间配置。我住的那间后来才改成三人间。楼上根本不是这种两边排满房门、还带公共洗漱间的男寝。”
张伟张了张嘴,回头看那块【A-302】门牌。
“可那不是你刚说完才……”
“对。”白络看着他,“我说它有,它就长出来了。你刚才也看见那堵墙是怎么变的。”
张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白络没逼他立刻相信自己是谁,只朝他身边看了一眼:“你再想想,我们刚才走过的路,是不是全是你去过的地方?”
张伟愣了愣。
旧公寓、学校、那家小卖部。连来这里的路,他都觉得似曾相识。只有眼前这栋他从没上去过的宿舍,一过一楼,就剩一堵白墙。
他慢慢转向假白朔。
“刚才墙变成走廊,你也看见了吧?”张伟问。
假白朔仍维持着笑:“看见了,怎么了?现在能上去,不正好吗?”
“正好?”白络忍不住笑了一声,“我随口编个房号,你就催张伟进去?你连问一句‘这路怎么突然冒出来’都没有。”
那张笑脸终于不动了。
片刻后,假白朔放下手,连“络络”也不叫了。
“原来你带我们过来,是为了这个。”
“要不然呢?”白络扶着栏杆,光着的左脚仍隐隐作痛,“真请你参观我宿舍啊?”
张伟向白络身边挪了一步。
假白朔看见了。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表情却再也没能回到方才温柔的样子。
“你脑子还真好使。”他说。
“谢谢。”白络顺口接道,“就是腿脚不太行。鞋都被你们这破地方吞了一只,出去记得赔。”
假白朔没有回答。
张伟这次没有再站到他身边,而是挡在白络和那条走廊之间,尽管他的腿也在发抖。
“你别看我,”张伟说,“我刚才真看着它从墙里冒出来的。你怎么像早就知道一样?”
假白朔的眼睛慢慢转向他。
白络忽然觉得,比起眼前这堵假墙,那张一模一样的旧脸才更让人难受。自己认识的张伟终于开始怀疑,可他要面对的却是一张最愿意相信的脸。
楼上的假走廊开始摇晃。最远处的【A-302】门牌先化成方块,接着房门一扇扇失去颜色,像有人把刚加载好的画面又往回删。
张伟终于慌了:“喂,等等,你到底是谁?”
假白朔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白朔的五官,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本来不用问这个问题的。”
“张伟,往后站。”白络说。
“啊?”
“现在!”
假白朔的笑容猛地裂开。
没有鲜血。脸上的皮肤像一张贴错位置的纹理,沿着嘴角一格格撕成黑色噪点。下面露出的不是人的骨头,而是一副被幽蓝光勾出轮廓的巨大骷髅面孔。它越涨越大,下颌撞断楼梯扶手,牙齿擦着天花板滑过去。
张伟仰头看着那张占了半个楼梯间的脸,两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妈呀!这是什么东西啊?!”
骷髅头张开嘴,方才那条凭空生出的走廊在它身后碎成大片雪花。天花板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爆闪,张伟还在地上发愣。
白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别研究了,跑!”
“我腿不听使唤!”
“那你让它听啊!我还少一只鞋呢!”
白络拽着张伟往楼下冲。光着的左脚踩过冰凉的台阶,疼得他眉头一跳;头顶的血条仍是95/100,却一点也没让他觉得安心。
身后,巨大的下颌撞碎了刚才两人站过的平台。
张伟终于从地上弹起来,反过来扶住白络,带着他跌跌撞撞冲出一楼。
而楼梯口那张红底白字的指示牌,仍贴在不断坍塌的白墙上:
【二楼请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