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上的学生还在笑。

他手里的饮料停在半空,杯口朝向空荡荡的右侧。白络已经退开几步,对方仍用刚才的语气说:“你不是要喝吗?拿着啊。”

没有人回答。

一阵轻微的“滋啦”声从长椅后方传来。白络抬头,看见教学楼最上层的一排窗户正在变白。玻璃、窗框、窗台上摆着的绿植,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左到右抹过去,最后只剩一整片平滑得发假的墙面。

楼下的学生却还在往前走。

远处自动售货机前排着三个人。站在最后的女生低头看手机,上一秒还在为同伴挡住机身上的价格牌,下一秒就被细碎的白点吞掉。她身后的男生顺势往前挪,嘴里还说“你先选,我等着”,完全没发现自己前面已经没人。

白络盯着那台机器。它的取货口连续开合三次,每次都发出同一声提示音,里面却没有任何饮料落下。他终于意识到,这里出错的不只是景物。连刚才还活生生的人,都可能被当作一段画面随手删掉。

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刚抬手与同伴击掌,胳膊便在半空碎成马赛克,整个人随即没了。被留下的同伴仍拍出那一下,手掌穿过空气,继续笑着往前走。

白络看得头皮发麻。

“这破服务器不仅掉帧,连NPC的内存都在疯狂泄露啊……”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握紧电磁枪。刚才还想去校门确认方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关门、能静下来想清楚的地方。

宿舍。

那栋高档特优生公寓就在校园另一侧。白络认得它的外墙和门前那排矮树,至少自己真实去过那里,应该比这条随时会少掉几个人的小路可靠。

他沿着林荫道快步走。鞋底踩过一片落叶,身后传来的却是一声水响。白络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没有水,只有那片叶子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像忘了该往哪儿落。

“别看了,越看越想给林姐打故障报告。”

说是这样说,他还是留意着周围。越靠近宿舍,街上的人越少;那些被擦白的窗户却一排排追上来,像校园正在他身后失去内容。

公寓楼的一楼大厅还算正常。玻璃门能推开,门禁屏幕照旧亮着,墙上甚至贴着“请勿在公共区域堆放外卖”的告示。白络第一次觉得这种琐碎的宿舍规定也挺亲切。

他刷了一下身份卡。

【验证通过:白络】

“谢天谢地,总算有一样东西认得我。”

白络快步穿过大厅,拐上楼梯。刚跨过一楼平台,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通往二楼的楼梯没了。

原本应该继续向上的台阶,被一堵平整、惨白、没有任何接缝的墙封得严严实实。白络伸手摸了摸,墙面又凉又硬,不像幻影。更离谱的是墙正中还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指示牌:

【二楼请往上走】

白络抬头看看牌子,又低头看看堵住楼梯的白墙。

“往上走?从哪儿往上?你难道让我顺着墙爬啊?”

他往左探了探,墙一直延伸到扶手;往右绕,另一端也严丝合缝地接着楼道。白络试着用枪柄轻轻敲了一下,里面没有空响。终端地图倒还画着二楼的走廊,可代表自己的定位点卡在一楼平台,像被钉死了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所在位置。

二楼原本有一个转角窗,下午阳光会从那里斜斜照进楼梯。白络记得自己搬行李时,还因为在窗边停下喘气,被白零当场抱了起来。现在窗户也没了,整片墙白得连光影都没有。

他考虑过顺着扶手翻过去,却发现扶手另一边同样是白墙。E级身体的体力本就没恢复,万一翻到一半台阶又凭空消失,就真得让林薇来给他写一份“因寻找宿舍而摔伤”的事故报告。

张伟从没来过这栋宿舍楼,更别说看过楼上的双人间公寓。白络自己才刚搬进来,里界却宁愿画出一堵墙,也不愿把二楼补全。

“等会儿……”

白络把地图缩小,重新看向校园。

刚才张伟和那个假白朔穿过主路时,教学楼、人潮、路灯至少都还像个样子。他们转过弯消失后,先是学生掉帧,再是窗户整排变白。旧公寓那边也一样:张伟不在时,房门一会儿是石门,一会儿又变回原样。

如果张伟已经离开学校,这里的变化就说得通了。

这片里界未必只是把他困在校园里。它更像跟着张伟的记忆和注意力,勉强把他熟悉的地方拼起来;张伟一走,留下的场景就开始散架。

白络并不敢说自己猜得全对。但继续留在这栋连二楼都没有的宿舍里,肯定找不到出口。

“行吧。”他收起地图,“女寝不给进,回老地方找那个网瘾少年。”

白络转身下楼,刚走到大厅门口,左脚忽然一凉。

不是普通的穿堂风。凉意从脚踝一路贴到脚趾,像有人毫无征兆地把他的鞋袜一起抽走了。

他低头。

右腿仍穿着白色长袜,黑色小皮鞋好好踩在地上;左边的袜子和鞋子却凭空消失,光着的脚正踩在大厅冰冷的地砖上。

白络呆了两秒。

“哈?!我鞋呢?”

他抬起左脚看了看鞋底,又检查裙摆附近。没有鞋,没有袜子,地上也没有任何东西掉落。白络往来路看,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他的影子。

“有本事删装备,有本事把右边也删了啊!”他气得冲出大厅,抬脚对着门边那棵景观树踢过去,“搞什么差别待遇!”

砰。

树纹丝不动。

白络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抱着左脚在原地蹦了两下。那具E级躯体的脚趾被树干撞得发麻,真实的痛感沿小腿往上窜,差点让他把电磁枪都摔了。

视野上缘突然弹出一条鲜红色的细线。

【HP:95/100】

旁边还慢悠悠飘起一个数字:

【-5 HP】

“嘶……踢棵破树还扣五点血?这什么狗屁物理引擎!”白络单脚站稳,盯着血条,“有本事把老娘的鞋还来啊!”

血条当然没有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直接从数字中穿过去。

白络低头揉着脚趾,火气消了一半。刚才差点以为这不过是游戏界面的恶作剧,可脚上的疼一点没减。若是路上再踩到玻璃或者被什么东西撞一下,这个数字恐怕还会往下掉。

他试着把脚放回地上。大厅的地砖尚且平整,外面的小路却铺着碎石和粗糙的水泥缝。

白络看了看右脚唯一的小皮鞋,心疼地想把它脱下来换到左边。可两只鞋本来就分左右,换过去走不了几步;更何况他不想在这种地方把最后一只也弄丢。

“堂堂特派指挥官,出个任务还得算哪只脚先落地。”

他让穿鞋的右脚承受大半重量,光着的左脚小心点地,一瘸一拐地离开宿舍区。那姿势既不像走路,也不像跳,倒像一只正在努力掩饰自己腿短的企鹅。

走出宿舍门前的广场,校园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各位同学,晚自习已经结束,请……”

声音卡住,停了两秒,又从头开始:“各位同学,晚自习已经结束,请……”

白络加快了脚步。

经过长椅时,那个拿饮料的学生还坐在那里。饮料仍递向身边的空位,动作与白络离开时分毫不差。教学楼一侧已变成大块纯白,剩下的窗户在噪点里忽明忽暗。

再往前,林荫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白络看见地面边缘有一排细小的方格正在消失,像一条刚铺好的路被人从背后慢慢拆掉。

他本能地想跑。

E级身体却只允许他跑出十几步。左脚心碰到一粒小石子,疼得他猛地收脚,右腿差点没站稳。白络扶住树干喘了口气,额前的银发被汗粘在脸颊上。

“最强大脑……现在连两只完整的鞋都凑不齐。”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笑到一半又赶紧闭嘴,把力气省下来赶路。

终端仍联系不上白零。白络没有再反复拨号,只看着地图上那栋旧公寓的位置。路线画得笔直,周围建筑却像故意跟他作对:巷口的招牌有时在左边,有时跳到右边;一辆停在路边的无人配送车,绕过它后又出现在前面。

他不再盯着招牌走,而是挑地面最完整、脚下最不容易突然变空的方向。

路程也不对。现实里从学校走到旧公寓,光靠他这副身体,怎么都得走上好一阵;这里却像有人把中间几条街折起来,塞进了两栋楼之间。白络刚经过学校门口的自行车棚,再绕过一辆停住的配送车,抬眼便看见旧城区的屋顶。

他试着回头数路灯。三盏、四盏,再往后,刚才走过的自行车棚已经不见了。白络没敢折返验证。眼下能踩实的路比地图上的距离更重要,况且他左脚再多走几百米,恐怕先得给自己申请一辆轮椅。

渐渐地,背后的广播声变轻了。

旧城区的矮楼从雾里一栋栋露出来。窗框虽然仍有噪点,至少没有像教学楼那样整排消失。熟悉的雨水管、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和那块褪色的楼栋牌,接连出现在视野里。

白络心里微微一动。

果然,往这边走,世界就变清楚了。

他不知道是张伟真的回到了公寓,还是这片地方保存着更多关于张伟的记忆。但至少方向对了。

路边橱窗映出他的身影。银发、短裙,以及一条穿着长袜的右腿;左腿光着,脚尖每落一次地,白络自己都跟着缩一下肩。玻璃里的血条仍停在95,像是专门等着看他能把剩下的九十五点折腾到什么时候。

“看什么看。”白络对着倒影嘀咕,“等出去我就把鞋找回来。”

最后一段路上,左脚又被碎石硌了两次。白络疼得直皱眉,血条却没有再跳出来。他不敢因此断定安全,只把每一步落脚的位置看得更仔细。

终于,老旧公寓楼出现在街灯下。

白络扶着斑驳的外墙,喘得说不出话。银发从肩头滑落,右脚的鞋沾满灰,左脚脚心则红了一片。他刚抬起头,就看见单元铁门前有两道人影。

张伟背着那只歪斜的双肩包,正低头刷门禁卡。

他身旁站着另一个白朔。

假白朔侧过脸,同张伟说了句什么。张伟笑着推开铁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里。

白络的眼神一下清醒了。

“好小子……总算让我抓到你了。”

单元门正缓缓往回合。他顾不上脚疼,把重量全压在穿鞋的右脚上,蹦着冲过最后几步,伸手一把抓住门边。

铁门撞在他的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楼道里,张伟似乎听见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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