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如墨,四围的树色一层层暗下去。

溪水从石缝里挤出来,碎成几股,又汇在一处,淌过青苔,滑进下面一个浅浅的石潭里。

潭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水中空游,在望见岸边那人的顷刻便四散游开,再没见一点踪影。

一个浑身漆黑的女子蹲在潭边,将自己的鞋袜脱在一边,往水里缓慢地踱了几步,将脚伸进了潭水之中,然后解开发带,将长发浸在水里,黑发便很快的披散开,像水中的一蓬水草浮上水面。

她解开衣裳,搭在石头上,露出一截肩背,让日头晒得微微发红。

这时候才能看见女子本生白皙的皮肤。

然后她慢慢的顺着脚下的巨石下到水里,水慢慢从脚底升上膝盖直到没过腰间,她打了个哆嗦,到底是在水潭里站定了。

她深吸一口凉气,一个猛子将自己的上半身一同扎进水里,往水潭中心划拉两步,又探出了头来。她随即伸手掬水,往自己的面上扑去,水珠混着一团漆黑顺着皮肤滚下去。

洗了一会,她才拿起石头上的面目全非的衣裳,泡进水里,揉了两把,又提溜起来。

那黑色的污渍总算是消散些许,略微流露出这衣裳原本的面貌。

竟是一身白衣。

衣在水里鼓着泡,像一朵开败的白莲。搓完了,她把衣裳抖开,水花四溅,然后拧成一股绳。

滴答,滴答。

潭面好久才恢复了平静,只是往日清澈的潭水不再,只留下一团墨水稀释后一般的昏黑。

白鹭抱着自己仅有的一套衣裳往树林里走去。

该说幸好里衣没有弄脏嘛,不然自己现在可就衣不蔽体了。

可恶的老匹夫,为什么不早说这是个煤矿洞。

害得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矿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尽是些煤灰,都快让自己变成一个黑人了。

她默默在心里对着那提供信息的老村长诅咒着。

手上动作却是不停,将白色的外衣用一支横着的树干挂在自己升起的火上,顺便蹲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取暖。

还好现在正是接近芒种的日子,天气已经没那么凉快了。

不然要让她就这样枯坐在一边,就算是妖躯也得难受一些日子。

正在思索着去哪寻些山珍野味当做晌午饭,身旁的灌木丛便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草木碰撞声。

难道还有送上门来的野味?

白鹭站起身来,面向着发出声音的灌木丛,手中狐火蓄势待发。

“哎呀!”

女孩的惊叫声却在白鹭面前响起。

白鹭手中的狐火也伴随着她的惊叫声消散。

“不知羞的姐姐居然不穿衣服!”

面前的灌木丛里钻出了一只人类的幼崽。

不对,什么人类幼崽,只是一个小女孩罢了。

白鹭望着面前一身麻衣的女孩。

她的长发及腰,却只是简单的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脸颊上有些污渍,但是却能看出些婴儿肥。

这样的小孩不像是没人看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里。

“你这小女孩还叫嚷上了明明被看光的是我。”

白鹭没有在意小女孩的大呼小叫,继续坐了下来,准备用狐火慢慢烤干自己的一头青丝。

不过她的动作还是收敛了些许,至少将双腿并拢在了一起,不再是向之前那样大喇喇的张开双腿。

也许是因为有外人在旁,要讲究一下自己的形象吧。

见面前的女子不再搭理自己,小女孩也是壮着胆子坐在了她旁边的一块横倒着的树干上。

“歪,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哦,还不穿衣服。难道说……”

小女孩古灵精怪地笑道:

“难道姐姐就像爹爹讲的那些故事里的妖怪们那样,是这山野里的动物里成了精嘛。”

这就是人类幼崽的第六感吗!

白鹭有些惊讶。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开玩笑般的找个话题,但是就这样点出别人的身份还是挺骇人的。

“你这么小的一个小孩,你的父母就这么放心让你上到这样远的山上来吗?”

白鹭将自己烤干一半的头发撩到一边,又将脑后的湿发拉在了身前,电亮狐火慢慢蒸发着头发上的水气。

这样的奇幻手段引起了面前女孩的啧啧称奇。

“姐姐,姐姐,难道你就是村长爷爷他们口中说的请来的捉妖人嘛。”

女孩靠在了白鹭身边,双眸微微放光。

“村长爷爷他们从来不要我去山腰上的矿洞里去找我的爹爹和叔叔们,他们都说有妖怪作岁……”

“是不是只要你去把矿洞里的妖怪都捉走,我就可以进去找到我的爹爹,然后带他回家啦。”

望着女孩清澈单纯的双眸,白鹭偏过了头。

要带她去矿洞吗?

万一她的父亲是在这场妖魔作祟之中的牺牲者呢。

她能承受住失去父亲的悲伤吗?

而与她非亲非故的自己,真能狠下心斩断她脑中对父亲的憧憬与念想吗?

不。

“你……叫什么?”

白鹭伸手将自己的长发撩向身后的同时,伸手触摸着被自己架在火上烤的外衣。

“噢,我叫满岁!姐姐你呢?”

女孩兴致勃勃的回道。

“我叫白鹭。”

感受到外衣已经被烤干,还残留着火焰的余温以及草木的清香,白鹭将它从架子上摘下,迅速的将它套在了身上。

随着自己将腰带系上,白鹭蹲了下来,用手牵起面前女孩的手,平视着面前乖巧的女孩。

“小满岁……山上有点太危险了,我们先回家去好不好,等到姐姐我把矿洞里的妖怪都捉走,再让你村长爷爷带你上山找爹爹好不好?”

女孩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终于握住了白鹭的手,点了点头。

白鹭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向不擅长对付小孩,还好这个小孩愿意陪自己一起下山,不然自己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白鹭带着满岁顺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山下走去。

等到了山下,她到底要找找这个孩子的母亲,怎么能放任自己的小孩跑到这么偏远的山上来呢。

遇上野兽与妖邪该怎么办。

真是没有责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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