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家的主机风扇仍在低低地转。
白朔站在电脑桌前,盯着那个灰色的自己。
【白朔:离线72小时】
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明明写着星期三,而他踏进巷子前,还是周五晚上。张伟的头像亮着绿色圆点,房间里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在这儿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白朔按灭显示器,屋里顿时暗下去。主机箱的指示灯仍隔着桌腿闪烁,他等了几秒,没听见有人回来的动静,便握着电磁枪退出房间。
门外还是那条狭窄的走廊。
张伟家的棕红色防盗门安稳地嵌在墙里,褪色的福字贴在门框上。那扇差点把他脚底板震麻的石门,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白朔把带小黄鸭挂件的钥匙放回地毯下面。
他刚站起身,楼梯间传来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他侧身让开,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人从转角出现。脚步声一路向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附近。
白朔没有追。
他沿楼梯走下去,每层楼的感应灯都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熄灭。走到一楼,单元门旁那张“禁止堆放杂物”的告示还在,字迹却淡得像浸过水。
他推开门,停住了。
外面不是记忆中那条窄街。
灰白色道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雾里,两侧的楼房轮廓忽远忽近。原本就在对面的大树超市,现在像隔了两条街;白朔眨了眨眼,招牌又回到斜前方。霓虹灯沿街亮着,却照不清地面,建筑边缘闪过一层细碎的噪点。
白朔回头确认。旧公寓的单元门仍在身后,没有消失。
“幸好,至少回头路还给我留着不是。”
他沿着街边往巷口方向走。鞋底踏过一小片积水,前面却没有下过雨的痕迹。路边一只压扁的易拉罐悬在垃圾桶旁,慢慢旋转,银色罐身上缺了一块字。
走过第一个路口,白朔看见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用红漆写着“转让”,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再往前走两个路口,那家五金店又出现了。
红漆拖出的长度一模一样,连卷帘门角落被撞凹的地方也没变。
白朔停下脚步,回望来路。路口的方向看起来没错,旧公寓却已被薄雾遮住。他举起终端,地图上的定位点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忽明忽暗,像有人隔几秒便拔掉一次天线。
“不对劲,不是我走错。”他低声说,“是路在重复。”
白朔抬手在卷帘门旁的墙上划了一道浅痕,继续往前。没走出多远,五金店第三次出现在雾里。他凑近一看,刚划出的痕迹也在。墙面冰凉,指尖还能摸到粉末,可地上的脚印只有他刚刚走来的那一串。
他想沿脚印倒着走,雾里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铃声越靠越近,眼前的路面始终空着。等声音贴到耳边,又忽然从身后远去。白朔没有追着声音转圈,记下五金店的位置,换了另一条支路。
白朔没再按地图上的箭头走。他记住五金店旁贴着的褪色广告,换了一条支路。那条路更窄,尽头浮着一盏没有灯杆的路灯。灯光只照着脚下一小圈地面,越过那圈光,白朔听见远处有许多人同时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
雾气后露出一栋教学楼。
白朔认得楼顶那块斜着安装的电子钟。去年台风把它吹歪了,学校直到现在也没修。再往旁边,是他上早八时总要穿过的林荫道。
“……这里是学校?”
老城区和大学之间隔着好几公里。他从公寓下楼到现在,走了最多十来分钟。
白朔抬头看电子钟。数字模糊地跳了一下,还没等他看清,一阵下课铃突然从雾中响起。
“叮铃铃——”
铃声近得像贴着耳边,第一声就震得他皱起眉。铃响完,整片街道安静了一瞬。
随后,教学楼的门同时打开了。
学生从雾里涌出来,沿林荫道往前走。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捧着教材,还有人低头刷着手机。几秒前空无一人的路很快被挤满,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交谈声和笑声一层层叠在一起。
白朔握着枪的手往外套里缩了缩。
他站在人群边缘,等两名学生从面前走过。两人聊着明天的小测,声音清楚,可白朔想看清其中一人的脸时,眼睛却怎么也抓不住五官的位置。对方走远了,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仍是一片模糊。
“不管了,先找出口。”
白朔正准备逆着人流绕到校门,眼角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黑色双肩包歪挂在右肩,走路时一只手总要去扶快滑下来的肩带。前面路面平整,那人却仍习惯性地避开左侧一块早已修好的地砖。
张伟。
白朔下意识向前跨了一步。
两天联系不上,电话没人接,电脑开着却不见人影。刚才他还在想张伟究竟被困在哪里,现在人就走在眼前,边走边笑,连扶肩带的动作都和平时一样。
一口气刚松到一半,白朔看见张伟身旁的人。
那人也背着包,穿着白朔以前常穿的宽大夹克。侧过头说话时,露出与他刚在手机镜头里看见的一模一样的脸。
是另一个白朔。
张伟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得毫无防备。另一个白朔也侧过脸回他一句什么,动作熟络得仿佛他们已经并肩走过无数次这条路。
白朔停在原地。
他一时竟不知道先喊谁。张伟就在那儿,看起来安然无恙;可占着自己位置、同他说话的东西,也正用着自己的脸。
白朔想起他们以前下课一起走这条路。张伟总嫌背包带太滑,隔几步就扶一下;走到岔路口还要问他,今晚是回去赶作业还是上线打首刷。那些没什么特别的对话,他原以为以后随时都能再听见。
现在张伟就在眼前,自己却隔着一整条人潮,连一句“别跟他走”都不知道能不能传过去。
“张伟!”
白朔挤进人群,肩膀被迎面而来的学生撞了一下。他提高声音,朝那只歪斜的背包喊:
“张伟!那边那个是假的!给老子站住!”
张伟的脚步顿了顿。
他似乎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扶着肩带,朝人群这边扫了一眼。
那道目光从白朔身上掠过。
白朔只觉得眼前的画面猛地抖了一下。里界的核心认知法则在这一秒悍然触发!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眼的雪花般的白点在视野里炸开。方才还能轻松越过人群的视线一下矮了下去,宽大夹克的袖口从腕边消失,垂落的银发扫过脖颈。白朔只觉得浑身骨骼和肌肉传来一阵剧烈的酸胀缩水感。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整个人便硬生生从一个一米八的清秀男生,瞬间“缩水”变回了那个娇小玲珑、银发过腰的可爱少女。
他踉跄着扶住路边的栏杆,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也变得清亮。
白朔低头。
握住栏杆的是一只纤细的手。裤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校园制服短裙和白色长袜。脚上的鞋也变成了那双他走快几步就嫌累的小皮鞋。
“靠……又来?!”
他抬手摸向后背,过腰的银发正垂在指间。
刚才还顶着白朔的脸,现在又成了白络。周围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没人停步,也没人对一个男生在眼前突然变成银发少女表现出半点惊讶。
白络想重新喊张伟,声音却卡了一下。
在张伟眼里,自己如今不过是食堂里见过的“白朔的妹妹”。而张伟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说话、可以拍肩膀的白朔。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才是闯进别人熟悉日常里的那个人。
刚才张伟看过来的那一眼没有停顿,也没有认出老朋友时的惊喜。白络知道张伟尚不清楚自己的新身份,可亲眼看见他把目光移开,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他很想立刻追上去,把所有事一口气解释清楚;偏偏那个顶着白朔脸的人,正走在最适合解释的位置上。
白络咬了咬牙,拨开人群继续往前。可身体变矮后,他只能从一片晃动的肩膀和背包之间寻找张伟。刚看到那只歪斜的双肩包,下一秒又被经过的学生挡住。
一个学生撞上他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白络脚步一乱,只好扶着栏杆站稳。
人群另一端,那个“白朔”忽然回过头。
隔着不断交错的人影,两人的视线碰在一起。
那张和白络过去一模一样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对方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避,只是抬起手,冲他轻轻摆了摆,随后跟着张伟转过教学楼的拐角。
“给老子站住!”
白络终于挤出人群。可等他追到拐角,那条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张伟的背包和那张令人火大的脸都不见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张伟至少在这里出现过。那东西也看见了他。现在贸然在人潮里追,连路线都分不清,反而可能被带进更深的地方。
白络看看终端。联系白零的图标仍亮着,点开后却只出现一片不断刷新的空白。他想先退到校门,找个能确认方向的位置,再决定如何接近张伟。
主干道上学生太多。白络拐进旁边一条平时通往宿舍的校园小道。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
他回头。主干道仍有人来往,却像隔在厚厚的玻璃后面。那些人张嘴说话,他只能听见断续的几个音节。
小道上的路灯每隔一盏才亮一盏。
前面有两名学生并肩坐在长椅上。靠左的人拿着一杯饮料,边说边笑;靠右的人正伸手去接。
白络走近时,靠右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先是脸,再是肩膀,最后连伸出的手都碎成几块粗糙的色斑。不到一次眨眼的工夫,那人消失了。
长椅上只剩一个学生。
可他仍侧着头,笑着把饮料递向身边的空位。
“别喝太快,给我留一口。”
杯子停在半空,没人接。
白络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长椅后的树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片叶子的边缘短暂变成了方形。远处又传来两下轻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按动鼠标。
拿饮料的学生忽然笑起来,仿佛空位上的人刚讲了个笑话。
白络慢慢后退一步。
长椅旁滚过一颗小石子,碰到他的鞋尖。白络俯身看去,石子周围的地面短暂缺了一块,露出纯灰色的空白;下一瞬,砖缝和落叶又一齐出现。那名学生仍在笑,饮料杯维持着递出去的姿势,手臂却像卡住的画面,几秒都没有放下。
白络握紧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只有半张脸,另一半被跳动的雪花点遮住。他把屏幕按灭,没有再看。
脚下的小路依然通往宿舍。可他已经不敢肯定,沿着它走下去,还会不会到自己认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