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的城门依旧冷清。
虽然城内的人口远不如从前,但每天仍然有不少人进出。商贩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护卫检查着来往行人的行李,偶尔也会有几辆满载物资的马车从城外驶来。
奥伦站在城门一侧,身上披着那件黑色斗篷,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胸前的银色鸟翼徽章被衣襟遮住了一半。
今天是他正式参与城门执勤的第二天。
相比昨天的巡查工作,这里的事情要简单许多。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站在一旁协助检查,偶尔帮忙搬运一些货物,或者引导来往的人群。
不过,奥伦并不觉得无聊。
至少在这里,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带着剑站在人群中,而不是因为身上的黑红纹路,被当成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怪物。
“喂,奥伦!”
旁边传来布兰特的声音。
他正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面包。
“帮我看看那边。”
奥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道路上,出现了几道模糊的人影。
起初只有两三个,随着距离逐渐拉近,才看清后面还跟着不少人。
他们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
有人背着破旧的行囊,有人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路时几乎已经站不稳了。
队伍里大多数人的衣服都沾满泥土,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布兰特将面包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又是一批难民。”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了。”
一行人走到城门前。
负责登记的守卫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从哪里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年纪较大的男人。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胡子乱糟糟地贴在下巴上,身上的外套破了好几个洞,左手还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布条。
“从西边……我们从西边过来的。”
男人喘着粗气,声音沙哑。
“后面还有几个人,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去?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守卫看了一眼他们的队伍。
“先登记。有没有人受到污染?”
“没有……至少我们几个没有。”
男人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我们一路上都很小心,没敢在雾里待太久。”
守卫让旁边的人检查他们的身体,又逐一询问了来历。
奥伦站在不远处,注意到队伍最后面还有一个年轻男人。
他的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身上背着两个沉重的包裹。
看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经过简单检查后,守卫终于放行。
“先去登记处报备,之后会有人安排你们的住处。食物和水需要按规定领取。”
“谢谢……谢谢。”
老人连声道谢,带着其他人慢慢走进城门。
只是刚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请问……”
他转过身,看向刚刚负责检查的守卫。
“这里还有商队吗?或者,有没有人准备离开边城?”
守卫皱了皱眉。
“你们刚来就想走?”
“不是……”
老人摇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找到往外走的路。”
守卫没有立即回答。
“现在这种情况,谁还会随便往外跑?”
老人苦笑了一下。
“也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跟着队伍继续往城内走去。
奥伦却注意到了他刚才的表情。
那不像是一个刚刚找到安全住所的人。
反而像是一个已经在外面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来到这里的人。
过了一会儿,奥伦从城门旁拿起自己的木板,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布兰特。
**刚才那个人,似乎想离开这里。**
布兰特看了一眼。
“你说那个老头?”
奥伦点头。
布兰特将木板还给他。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有些人只是想找个安全地方,有些人则是想继续往其他城池走。”
奥伦在木板上继续写道。
**为什么?**
布兰特看了看他,随即指了指城墙外的浓雾。
“因为这里也不是永远安全的。”
他将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递给奥伦一块。
“现在的边城还能维持秩序,有护卫,有魔法师协会,也有足够的物资。但谁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奥伦没有接面包,只是看着他。
布兰特耸了耸肩。
“吃吧,我可不想看着你一直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奥伦这才接过来。
就在这时,刚才那名老人从登记处走了出来。
他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而是站在城门旁边,望着外面的道路发呆。
布兰特看了一眼。
“去问问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
奥伦点点头,拿着木板走了过去。
老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奥伦身上的黑袍和长剑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当他注意到奥伦胸前的鸟翼徽章后,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骑士大人,有什么事吗?”
奥伦拿起木板,写道:
**你刚才想找离开边城的商队?**
老人低头看了看木板。
“是啊。”
他叹了口气。
“我想离开这个国家。”
奥伦微微一顿。
他在木板上写道:
**外面不是很危险吗?**
老人看完,苦笑起来。
“危险?现在整个国家都快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他抬头望向城外。
“我原本住在西边的一座小镇。刚开始的时候,雾还只是偶尔出现,镇上的人也没太在意。后来,雾越来越浓,晚上经常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再后来,镇上的人开始变得奇怪。”
老人停顿了一下。
“有些人会突然忘记自己是谁,有些人整天对着空房子说话,还有人会在半夜打开门,朝着雾里走出去。”
奥伦安静地听着。
“我们原本以为只要躲在家里就没事。直到有一天,镇上的护卫也开始发疯。”
老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突然拿起刀砍向自己的妻子。等我们把他制服的时候,他还在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城门旁的风吹过,掀起了老人破旧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后来,我们跟着其他人逃了出来。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也遇到了不少怪物。”
“森林里已经不能走了。”
老人抬起头。
“里面到处都是那些东西。有些看起来还是野兽,有些却根本不像活物。还有血鬼,白天也会在雾里活动。”
他看了一眼奥伦腰间的长剑。
“普通人根本没办法从那里穿过去。”
奥伦拿起木板。
**那官道呢?**
老人看见这几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官道还算能走。”
“不过也只是相对而言。”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城内。
“如果真的想离开这个国家,最好沿着官道走。经过一座城池,就在里面休整,补充食物和水,再跟着商队或者护卫队前往下一座城池。”
“每座城池都有城墙,也有自己的护卫和魔法师协会。只要没有彻底沦陷,至少能找到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
奥伦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他在木板上写道:
**所有城池都能进去吗?**
老人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我听说有些城池已经彻底沦陷了,城门都被那些东西占据。还有些地方虽然还在运作,但已经不愿意接纳外来者。”
“前几天,我遇到一支从北边过来的商队。他们说有一座城池已经封锁了所有入口,连附近的村民都不让进去。”
老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现在想找到一条完整的路,实在太难了。”
奥伦又写道:
**官道上的驿站呢?**
“有些还在,有些已经没人了。”
老人摇摇头。
“以前走官道,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驿站,可以休息,也能买些东西。现在很多驿站已经荒废,有些甚至成了那些怪物的巢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越往国境方向走,情况就越糟糕。雾越来越浓,路上也越来越危险。”
“要是没有可靠的商队或者护卫,最好不要一个人上路。”
奥伦看着老人。
对方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多少夸张的表情。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事实。
“不过……”
老人忽然压低声音。
“如果你们真的想离开,最好早点做准备。”
奥伦抬起头。
“现在还能找到一些愿意走远路的商队。再过一段时间,等附近的道路彻底被那些东西占据,恐怕就没人敢出城了。”
老人说完,便不再多言。
他朝奥伦点了点头。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要去登记处了。”
奥伦目送他离开。
手中的木板上,还留着刚刚写下的几个字。
**离开这个国家。**
“怎么,问出什么了?”
布兰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伦转过身,将刚才听到的事情简单写了下来,递给他看。
布兰特看完,眉头逐渐皱起。
“沿着官道离开吗……”
他将木板还给奥伦。
“这个办法确实有人尝试过。不过,能不能走到最后,就没人知道了。”
奥伦在木板上写道:
**有人成功过吗?**
布兰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抬头望向城墙外。
“至少,我没见过真正从国境外回来的人。”
奥伦没有再写。
他低头看着木板,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阿棠的身影。
他们来到边城,本来只是为了找一个能够休息的地方。
现在看来,这里或许也只是旅途中的一站。
如果真的想离开这个被浓雾笼罩的国度,他们恐怕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
而且,队伍里的情况也并不简单。
阿棠是他们之中唯一能够使用魔法的人。此前几次遭遇精神污染,也是她帮助大家抵挡了那些诡异的影响。
小满没有多少自保能力,伊莱娅虽然懂得一些魔法知识,但也未必能应付野外的危险。
至于自己……
奥伦低头看了看布满黑红纹路的手臂。
他虽然得到了骑士的力量,却连自己的身体都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如果真的踏上那条漫长的道路,自己能不能保护好大家?
尤其是阿棠。
奥伦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不想再让阿棠一个人挡在所有人前面了。
至少,下一次遇到危险时,他希望自己能够先一步拔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