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掩的房门在白朔身后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他没有回头。
桌前的白零仍端正地站着,红瞳落在他伸出的手上,像在辨认那是不是某种尚未输入完整的指令。
“指挥官,需要我执行什么任务?”
白朔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房间里的桌椅、电饭煲和墙角那摞卷了边的旧教材,都与他搬走前的位置一模一样。连桌上没舍得扔的廉价塑料杯,也正好放在他过去习惯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屋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照着他的记忆,把每样东西重新摆放了一遍。
唯独坐在这间屋子里的白零,和记忆里对不上。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旧白色T恤,银发松散地垂在身后,神情冷静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没有因为他给苏小糖发星星代码就冒出的黑气,没有甜品摊前那句让他当场宕机的直球,更没有回宿舍路上那声轻轻的“姐姐”。
倒像是他刚把她带回这间出租屋时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白朔试探着问。
“我一直在这里等待指挥官。”
“我问的是巷口。”白朔指了指门外,“那里有道屏障。你怎么过来的?”
白零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随即将视线移回他脸上。
“当前区域没有记录到需要突破的屏障。指挥官是否需要我重新检测?”
没有记录。
白朔心里微微一沉。真正的白零在屏障外试了两次,还亲口告诉他自己进不来。眼前这位却连那道屏障都不知道。
可他自己不也莫名其妙变回了白朔吗?旧衣服、旧声音、旧房间,全都像有人把时间拨回了过去。在搞清里界到底怎么运作之前,他不想仅凭一句回答就做判断。
“先不用。”白朔摆摆手,“你还记得今晚吃的糖葫芦吗?”
“糖葫芦。”白零重复了一遍,语速平稳,“高糖分食物。当前任务中没有相关补给需求。”
“……我不是让你分析营养成分。”
“收到。请指挥官明确问题。”
白朔看着她。
外面的白零听见这句话,大概会认真想一想自己最喜欢的是哪颗草莓,或者直接问他还想不想吃。眼前这位只是在等待下一条更清晰的命令。
虽然都是白零,差别也太大了吧?外面那个该不会真被便当、游戏和奇奇怪怪的人类情绪给养坏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白朔就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念那个会吃醋的天然呆。
他咳了一声,把表情压回指挥官该有的冷静。
“我去张伟家看看。你先待在这里。”
白零立即从桌边走出来,停在他身后一小步的位置。
“未知区域危险系数较高。本机申请随行护卫。”
她站得很近,却没有像外面的白零那样自然地牵住他的手。白朔走到门边,她就跟到门边;白朔停下,她也立刻停下,连距离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省心倒是省心。
可那种整齐,让人背后有些发凉。
“不用。”白朔转过身,“你待在家里,别跟过来。这是命令。”
白零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她微微垂眸,像在确认一条优先级足够高的指令,然后笔直站好。
“已收到指令,指挥官。本机将在原地待命,随时等候召唤。”
白朔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时,屋里的人没有再叫住他。
他站在走廊上等了两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真正的白零现在应该还守在巷口。想到她可能正盯着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等自己回去,白朔握紧了电磁枪。
先找张伟。然后想办法出去。
他沿着熟悉的楼道往前走。头顶的感应灯亮得很迟,每走过一盏,前一盏便立刻熄灭。墙面上浮着细密的噪点,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像老旧电线被烧热了。
某处传来很轻的“咔”一声。
白朔停下脚步,声音也跟着停了。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自己的呼吸。可继续往前,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按下鼠标。
张伟的家就在这层楼另一端。
白朔记得那扇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的游戏海报,边缘卷起来一角。以前他每次来串门,都要吐槽张伟一个天天喊人开黑的家伙,门上贴这四个字到底想防谁。
走廊尽头,那张海报不见了。
白朔的脚步猛地停住。
原本应该是木质防盗门的位置,嵌着一扇高大厚重的灰白色石门。门框向两侧挤进狭窄的公寓走廊,刻满层层缠绕的藤蔓,怎么看都像从某座西式庭院里硬拆下来,塞进了张伟家的门洞。
石缝里透着一点幽蓝的光。白朔眨了一下眼,光又没了。
“我草……我记得张伟租的不是什么古堡地下室吧?”
他回头看了看。其他住户的门仍是旧公寓的样子,楼层牌也没变。只有张伟的门,像被另一个地方的东西顶替了。
门后忽然响起一阵细小的摩擦声。
白朔立刻贴近门板:“张伟?你在里面吗?”
没人回答。
他伸手推门。冰凉的石面并不粗糙,触感甚至有些像真正的庭院石墙。他又加了些力气,门依旧纹丝不动。
“靠,还挺结实。”
白朔退开半步,看了看自己刚刚找回来的男生身形,心里多少有了点底气。
下一秒,他抬起右腿,对着石门就是势大力沉的一脚。
“咚!”
闷响顺着走廊滚出去,远处的感应灯接连闪了几下。石门连一粒灰都没掉,白朔的脚底板却被震得隐隐发麻。
“嘶——这门什么做的?”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脚,一行字突然弹到眼前。
不是刻在门上的,也不是终端投出的全息屏。它就那样悬在视线中央,随着白朔偏头而移动,仿佛直接写在他的眼睛里。
【这扇门不能从这一面打开】
白朔僵住。
他往左走一步,那行字跟着往左;往右走一步,它又跟着往右。几秒后,幽蓝色的文字自行淡去,石门仍安静地立在原处。
“……哈?”
白朔指着刚才文字出现的位置,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什么鬼东西?这破里界难不成是个沉浸式全息网游?”
推不开,踹不动,还自带系统提示框。
“游戏世界降临现实了是吧?!”
话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两次,最后一个字却像被什么东西截掉,突兀地消失在石门旁。
白朔闭上嘴。
脚边一张废纸缓缓浮起,停在他膝盖的高度。石门上的藤蔓浮雕在感应灯的明灭间似乎换了位置,像一截截正贴着门面生长的活物。
刚才门后的摩擦声,又响了一下。
白朔盯着那扇门,咽了口唾沫。
“连异世界解谜要素都出来了……看来人类文明这次真是凶多吉少啊喂。”
他没再踹门。
提示说的是“不能从这一面打开”。
那另一面呢?
白朔盯着提示消失的位置看了半天。
“不能从这一面打开……”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抬头看石门,“合着还得先绕到另一面?你当我在玩解谜游戏呢?”
石门当然不会回答。
白朔揉了揉还在发麻的脚,决定先离开这层楼。既然门前走不通,就下楼找找有没有别的入口。总比继续对着一块石头较劲强。
“打不过还躲不起吗。”他嘀咕着转身,“还是先去探探地图边缘,说不定这破地方还留了个没修好的出口。”
身后忽然响起“滋啦”一声。
像一盘老旧磁带被人猛地拽慢,声音短促而刺耳。白朔脚步一顿,立刻回头。
那扇厚重的石门正在消失。
藤蔓浮雕先失去了轮廓,门框随后碎成无数细小的灰白色方块,连同两侧石墙一起浮在空中。它们既没有掉落,也没有散开,只是闪烁了几下,像画面加载失败似的凭空没了。
石墙后面,露出张伟家原本那扇棕红色防盗门。
门把手下方掉了一小块漆,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右下角还留着张伟搬箱子时撞出的浅浅凹痕。
白朔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哈?变、变回来了?”他低头看看自己刚才踹疼的脚,又看看那扇再普通不过的门,“这什么量子纠缠式装修啊?我一转身,装修队就把古堡拆了?”
他等了几秒。防盗门没有再变。
门后仍旧安静,连方才那阵摩擦声也听不到了。白朔握着电磁枪靠近,先试了试门把手。
锁着。
“至少这次有锁孔。”
他蹲下来,掀起门前那块旧灰色地毯。地毯背面沾着一点灰,下面却真的压着一柄备用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塑料小黄鸭,翅膀已经被磨得发白。
白朔差点笑出来。
“张伟,你小子藏钥匙的习惯还真是一点没变。”
以前他就说过,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口地毯底下,跟直接插在门上一样安全。张伟当时振振有词,说这叫“没人会相信我真把钥匙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的逆向思维。
白朔把小黄鸭攥进掌心,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保险栓弹开了。
他没有马上推门。石门刚消失,钥匙又恰好出现在老地方,这一切顺利得让他有些不安。
白朔侧身站在门边,用枪口缓缓顶开门板。
屋里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人。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张伟那台老旧组装电脑亮着,幽蓝的光照在桌上堆起的零食袋和空水杯上。
主机风扇仍在转,发出低低的嗡鸣。
“张伟?”
无人回答。
白朔走进去,扫了一眼厨房和卧室。房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地板。他没有放下枪,走到电脑桌前。
屏幕上挂着他们常玩的游戏。张伟的账号已经登录,好友列表停在最上方,头像旁有一枚亮起的绿色圆点。
【张伟:在线】
白朔愣了一下。
就在出发前,他还亲眼看见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张伟离线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他的视线往下一移。
列表里还有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头像灰着,旁边是一行刺眼的红字:
【白朔:离线72小时】
“……等等,不对啊。”
白朔凑近屏幕,又确认了一遍账号名称。
张伟在线。白朔离线。
“明明是你两天没上线,电话也打不通,我才大晚上跑过来找人。”他看着自己的灰色头像,“怎么到你电脑上,反倒成我失踪了?”
空屋里只有风扇的声音。
白朔抬头看向屏幕右下角。那里的系统时钟还在一分一秒地跳动,日期上方清楚地写着:
【星期三】
他进巷子前,明明是周五晚上。
“……周三?”
白朔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冰凉的塑料外壳与真实的电脑没有区别,屏幕里的绿色圆点也仍亮着。
就在这时,主机风扇的嗡鸣突然停了半拍。
白朔屏住呼吸。
风扇重新转起来,好友列表没有变化。可他看着那个“离线72小时”的自己,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在找谁。